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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故事发生的地点在今南京西路陕西北路交界处,这是1940年代上海的繁华区域之一,也是研究者和普通读者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甚至曾有人拿着张爱玲的手绘图到实地验证。只是时代变迁,这个路口的样貌已经完全不同,相关文章往往由作者凭借自己的记忆和小说内容印证,用记忆验证或对抗记忆,似乎不是什么靠谱的方法,也有研究者坚信小说以郑蘋如事件为原型,所以张爱玲才特意把西伯利亚皮货店安排了进来(因为郑蘋如事件的报道中基本会提到这家店)。2020年出版的张爱玲和宋淇邝文美的往来书信集记载了《色,戒》从改写到定稿的全过程(1974-1978),其中关于地点的讨论非常有意思,关于其中涉及的咖啡馆究竟是否凯司令我已经在“张爱玲的西点店”一文中做了详细考释,至于其余部分,我试着以1940年代的上海街道行号图及相关史料和小说、书信的内容做一点简单的分析。
《色,戒》最早的文本是张爱玲在1950年代写的英文小说Spy Ring,一直没卖出,直到1973年秋天,宋淇建议她将几部现成的英文短篇小说翻成中文到港台发表。1974年3-4月间,张爱玲将Spy Ring翻译改写成中文《色,戒》并寄给了宋淇。宋淇看后指出,故事的主要情节发生在永安公司的首饰部,但当时上海的百货公司并没有类似的部门,所以在真实性这一点上有硬伤。在5月2日信中他对情节发生的地点提出了两个替代性的方案:
一、南京路大新公司对面的品珍珠宝店。由于民国时期上海买钻戒往往由掮客上门兜售,品珍专做这种生意,所以“这是一个理想的地点”。
二、静安寺路西摩路口(今南京西路陕西北路),选一个犹太人开的珠宝钟表店。这也是宋淇一度为拍电影设想过的一个场景。
这自然是为了故事的真实性考虑,宋淇觉得当时很有些读者在上海生活过,看到明显不可能的情节会觉得不可信。这也是在关于《色,戒》的讨论中第一次出现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
接着宋淇对于这两个地点都做了更多的设想,比如第一个品珍珠宝店,
二人去大新公司买东西,男的存心要送她一只戒子,就拉女的去大新公司对面的品珍珠宝店买钻戒……女的去大上海戏[院]也很对,因为大新公司正在南京路和西藏路的corner而上海戏院就在西藏路上。(1974年5月11日信)
按照1940年代后期的行号图,宋淇提到的位置如下:
1940年代后期的南京路西藏路口,红圈为宋淇提到的地点,六合路上的九如食品公司也是小说中提到的饭店之一
这个方案的地理位置很合理而且方便。戏院、百货公司和珠宝店都近在咫尺。张爱玲在5月14日信中承认原先的文本是“‘不要写不熟悉的东西’的一个活教训”。之后几次通信也继续讨论小说的细节,张爱玲很喜欢珠宝钟表店的设计,但表示对品珍的房子、装修、店员等一切背景知识都不了解,需要宋淇提供详细的描述。同时也提出,因为中间耽搁得太久,所以新的构思需要“搁在脑子背后多浸润些时”。
到了1975年1月5日的信中,宋淇又详细解释了之前提出的第二个地点,并且画了一张简图:
宋淇画的路口示意图,左图1975年1月5日,右图1977年3月14日
示意图是否有误暂时搁下,先看两人的回忆和构思。宋淇在十字路口标出“西伯利亚fur store”、“平安电影院(附设有咖啡馆,以售栗子蛋糕出名,好像叫‘飞达’Fedral)”,信中说,他记忆中路口可能并没有一家珠宝店,但有这类店的可能性很大。路口附近没有弄堂支路,两边拦住了也方便动手(刺杀)。
张爱玲的反应很快也很积极,1月16日的回信中说这个设想:
非常好。The Siberian Fur Store,平安电影院与那家西点店我都记得——不是飞达,好像叫New Rieslings,是我家隔壁的老牌起土林的仆欧或厨师开的——这家钟表珠宝店独无印象。
她反应积极是因为对这个区域比较熟悉,路口离她住的常德公寓很近,店铺也大多记得。只是这个时期张爱玲的精力主要放在写《小团圆》的初稿上,《色,戒》被暂时放下了。
直到1977年初,宋淇发现了一封张爱玲两年前询问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地点的信没有拆看,两个人再度恢复了讨论。这次他画了一张稍微详细一点的图(见上图右),比起之前的示意图主要是增加了路口的义利糖果公司。信中涉及的细节很多,和地点有关的主要有以下几点:
1.关于平安:“平安戏院在里面,沿两条马路似乎是公寓、咖啡馆,我问过几个人都说是Federal,……是名女人每日下午必去之地。”
2.南京西路似乎没有首饰店,因此自己之前想将中国老式首饰店的品珍,搬到最时髦的南京西路上不合适。
3.专业特工可以买票去平安大戏院看一场两点半的电影,四点出来准备行动,发现不对可以利用票根再回戏院。
这是最详细的一次关于地点的讨论。熟悉《色,戒》原文的读者能看出地点轮廓已初具雏形。接着张爱玲四五月间接连几封信写出她新的构思情节,认为一切都渐趋合理了,只是关于地点她用自己的记忆对宋淇做了纠正,坚持认为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的咖啡店是凯司令而不是飞达,并说自己对马路对过的义利食品公司毫无印象,但记得西伯利亚皮货店及隔壁的时装店“Mme Greenhouse”,即著名的绿屋夫人女装店,并由此画了另一张图:
张爱玲画的路口示意图
宋张路口示意图对比
将两张示意图调成相同方位对比一下(上图),很容易看出两人对路口店铺的印象接近,但对于店铺所在的具体位置的记忆几乎完全不同,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另外,张爱玲也记错了当时汽车的行驶方向(应当统一靠左)。实际上他们两位对这个路口的记忆都有很大问题(详见下文),但《色,戒》小说确实就是在上图右边的基础上写出来的:王佳芝从住在西区的易先生家出来,做他家的车到霞飞路(今淮海中路)某老派咖啡馆(显然是故意选一个和目标地点距离较远的地点),打了电话告知同伴之后,坐三轮车到静安寺路西摩路口的凯司令,“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是一间又小又暗的咖啡馆,也是有意选择的,因为门临交通要道,即使被看到也有解释的余地,同时有大橱窗可以看到车子开过来,而且凯司令是一家比较便宜不起眼的小店,下午也没什么客人,总之不惹人注意。故事场景中,西伯利亚皮货店门口停着一辆送货的单车,似乎正在检修,旁边停着一辆出差汽车(即出租车)。王佳芝估计凯司令对面的平安戏院门口会有观察的同伴。
等易先生的汽车出现接走王佳芝,车子开向西面的福开森路(今武康路,似乎就是暗指武康大楼,“都是高房子”自然指公寓)王佳芝提起要为自己耳环镶颗钻,就在刚刚凯司令旁边的珠宝店,这时车子已经开出一条街,于是继续开到下一个十字路口转弯回来,从义利饼干行过街到平安戏院,对面依次是凯司令、皮货店、绿屋夫人服装店和小珠宝店。车子停在珠宝店门口,王佳芝和易先生进店。看起来张爱玲似乎是接受了宋淇的建议,将行车方向改过来了。
最后刺杀功败垂成,易先生乘坐店门口的汽车逃离,王佳芝朝东往西摩路走去,在平安戏院门口看到对街有一辆三轮车经过,她叫住了车夫,准备去亲戚所在的愚园路。他们沿着静安寺路西行,经过哈同路(今铜仁路)、赫德路(常德路),在将到静安寺的时候遇上了封锁。
故事完全说得通,也非常有真实感,除了小说里的路口不可能存在。
来看一下1940年代后期真实的路口:
1940年代末的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示意图
首先是平安戏院和咖啡馆。路口西南角的平安大戏院确实如宋淇所说是缩在里面的,沿街都是商铺,标红的就是紧贴戏院的飞达饭店,也就是飞达咖啡馆。整个40年代,这两处从未变动过。张爱玲误记为凯司令,因此如我在西点店一文中所说,小说中“咖啡馆内景写的是凯司令,而地点则是飞达”。这一点很有意思,她在信中提到的静安寺路这一带她最常去的三家西饼店只有紧邻常德公寓的起士林完全无误,飞达和凯司令的地点都记错了。其实她经常在小说里提到1930-1940年代的餐饮地点,大多是准确的,反而是最熟悉的西点店记错了,就像她自己说的:“记忆力是最tricky的东西,老上海也会搞错。”另外,咖啡馆和电影院也不像小说中描述的那样隔街对望,而是近邻,飞达临街(南京西路)的一面有玻璃橱窗,最里面斜对着平安戏院也有大玻璃窗,坐在近处的客人确实可以对戏院门口一目了然,按照当时人的印象,这是家小巧精致的电影院,只有500个左右的座位,和著名的国泰电影院一样都出自建筑师鸿达之手,但是建成营业的时间比较晚,始于1939年春节,所以设备和音响也比较新,门口有修长的穿堂,夹道贴着彩色海报,非常吸引人。尤其是平安1947年前以二轮放映西片为主,因此顾客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年轻时髦的男女,旁边还有一家晏摩氏教会女中,经常有穿着考究的女生出入。
用小说中的场景和真实历史对比一下,很容易看出这家咖啡馆需要的地理位置一定要如飞达那样,紧挨着通衢大道和电影院,但是如果真的选择了飞达(如果张爱玲没记错的话),显然也是不合适的,因为那必须是一个窄小阴暗、东西便宜、生意不算好尤其是下午三四点钟没有客人的咖啡馆,而飞达在1930年代到抗战结束生意始终极好,下午三点钟往往就已经满座了,而且常有名流出入,很明显跟小说需要的设定南辕北辙。至于凯司令真实所在的南京西路1001号,靠近茂名路口,周边环境与陕西北路口完全不同。所以张爱玲的误记反而造就了这篇小说的场景。
另外,宋张二人印象中与平安戏院成对角线的街口是义利食品公司,这恐怕也是误记。实际上的路口东北角在图上显示是泰昌食品公司,位于静安寺路1182号,就在拐角处。其实这是泰昌的一家分店,1946年9月才开张营业。之前则是Dainty咖啡馆,也可以说是一家进口食品店。泰昌沿用了这个地方,一直开到1994年底,之后拆迁建造了中信泰富。
1946年将近结束营业时的Dainty咖啡馆
至于宋淇注解里写“James Neil”,那自然是指一度非常有名的义利洋行。1906年由James Neil开办的英商食品行,生产经营西式糖果饼干,兼营茶室及餐馆。1920年代接办英商福利有限公司面包房,迅速发展并陆续设立分店。太平洋战争后由于日本管制的问题,加上创办人去世渐渐衰落,1946年被华商收购。义利兴盛时曾经有过多家分店,不过似乎始终不在宋张两位印象里的那个位置,反而到了1940年代末,紧挨着飞达的维多利亚食品公司倒是义利洋行的分销处。
其次,沿着路口东北角(即静安寺路1182号)过去三家店,就是1172-4号的Siberian Fur Store,西伯利亚皮货店。因为前面的标注错了,因此皮货店的标注自然也不可能对。但是因为出现了“西伯利亚皮货”这个名字,很多读者认为《色,戒》故事和郑蘋如必然有关。但如果不存先入之见,心平气和地从文本和历史出发,不难发现这其实是个非常薄弱的证据。
郑蘋如和特工小组行刺丁默邨发生在1939年12月,郑蘋如将丁默邨引入静安寺路的西伯(比)利亚皮货店为她购买大衣,其间丁发现橱窗外有人徘徊,警惕心大起,立刻冲出店门坐车离开,郑蘋如之后被捕被枪杀。《色,戒》电影2007年上映后,郑蘋如的旧事被一再翻出,其后张宋关于《色,戒》小说的通信渐渐流传,如上文已经提到的那样,确实出现了一家“西伯利亚皮货”,支持郑蘋如说的更加视为铁证。
不过如果我们看一下1939年7月-1940年1月的上海街道名录,会发现在静安寺路的西摩路-戈登路(即今江宁路)这段路上,分布着1172-4号的Siberian Fur Store、1151号的Siberian Fur Store、1141号的Siberian FurriersStore、1135-1137的First Siberian Furriers co.以及1119号的Sorskin Siberian Fur Store,这几家都是皮货店,几乎都可以被称为西伯(比)利亚皮货店(洋行)。
1930年代末静安寺路上的西伯(比)利亚皮货店分布示意图
经过各种研究者的努力,在种种关于郑蘋如事件的记载中都提到了静安寺路靠近戈登路的西比利亚皮货店,从上图看,最接近的自然是1119号的那家,如果依据同时代的金雄白后来所说,丁郑从沪西去往南京路/虹口。那么按照当时的行车方向,必然是沿着静安寺路自西向东靠左行驶,因此确实会如金雄白所说的那样车子停在马路对面。当然这5家皮货店并不是同一个老板,住在西区的上海人真正熟悉的西伯利亚皮货店其实就是1172号和1151号这两家,老板是俄国人klebanoff,尤其是前者,离西摩路最近,宋张两位一下子就想起来的也是这家店。这家店在小说里更多的是场景营造,力求逼真再现1940年代初的这个路口。
最后再看一下珠宝店和绿屋夫人时装店。小说里绿屋夫人的位置也是错的,但其实无关紧要,对读者来说,情节需要一家有豪华橱窗的时装店就是了,跟隔壁的珠宝店一样,都是被“迁移”过来的。当然对张宋两人来说不是这样的,他们对绿屋夫人的位置讨论过好几次。张爱玲对于这个地点很有信心,在确定路口位置的时候就提到自己记得西伯利亚皮货店隔壁的时装店叫Mme Greenhouse。之后的信中再次说:
我对西伯利亚与绿屋夫人隔邻的印象很深,沙利文一带就很少去,不记得了。Stephen印象中的绿屋夫人也许是Mme Garnet[石榴夫人],仿佛也是静安寺路这一带的服装店,白俄,五〇年间在意大利出了名。
宋淇读过稿子后提到问过其他上海人,绿屋夫人和石榴夫人大家在三十年后都记不清了,说小说反正不是拍纪录片,错了也不要紧。但张爱玲对这一点很有信心,8月26日的回信中指出,
从前上海女人穿洋服的少,所以老上海也不大有印象。——定做结婚礼服也有鸿翔等。——我母亲到Mme. Garnet去过。绿屋夫人也是外国人开的,大概是德国犹太人,绿屋是英译德文姓,与花房无关。
小说写成了,准备发表,宋淇最后在10月12日的信中还感慨了一下:
过了三十年,记忆真不可靠。我的印象是Madame Greenhouse,在Mae(邝文美)住的Dennish Apt.楼下(即静安寺路卡德路口),对面是同孚路。Greenhouse附近为DD's,对面静安寺路为沙利文。
这里提到的静安寺路卡德路是今天的南京西路石门二路,同孚路是石门一路。张宋关于《色,戒》核心情节发生的地点的讨论结束了。但问题来了,看一下绿屋夫人在图上的位置:
1940年代末的绿屋夫人位置
图中左上方的建筑位于南京西路石门二路转角,是建于1928年的德义大楼,即宋淇信中说的Denis Building(原文为“Dennish Apt. ”不知是宋淇笔误,还是录入时有误),以创建者孙儿的英文名字命名,中译为德义大楼。底层多为商铺,图中红色标注的一间就是大名鼎鼎的绿屋夫人,正如宋淇所说,对着同孚路(今石门一路)。沿着南京西路继续向西,870号是著名咖啡馆DDs,斜对面是883号的沙利文。图上的显示和宋淇的记忆完全一致,是张爱玲记错了。她说沙利文一带自己很少去,应该是真的。
绿屋夫人创办于1926年,是俄商独资企业,专营女装,地址在南京西路790号,一直营业到1950年代初。宋淇在1977年感慨记忆不可靠,从绿屋夫人的地址来看,他倒是记得很准。张爱玲记错了。
另外,由于张对珠宝店毫无概念,决定直接使用好友炎樱家在南京西路成都北路口的印度珠宝店——摩(麽)希甸珠宝,并将这家店搬到绿屋夫人隔壁,就是示意图上画×的地方。她还考虑了女主角最后叫三轮车回任宅(这一时期的男主角还姓任),设想中是法租界偏远的花园住宅如巨鹿路一带,因此车子沿着陕西北路向南走,过了两条横街遇到封锁。这是说她在今天延安中路附近被拦下,而目的地巨鹿路其实已经近在咫尺。现在看到的《色,戒》定稿是王佳芝决定去亲戚家暂避,在路口叫了三轮车去愚园路,那变成沿着南京西路向西走,过了常德路,将到静安寺遇上的封锁。
到这里为止,基本的情节和地点都已经敲定,张爱玲很快地完成了小说。
将张的手绘图和真实地图对照一下就可以看出,她的图基本都是不对的,然而除了珠宝店是有意移位以外,张宋两位确实是在认真回忆当年的街道和店铺,在安顿《色,戒》故事的地点上,张爱玲和宋淇完全无意影射具体事件,两个人都力图找出符合1940年代上海真实场景的路口和店铺,只是时隔多年,他们都发生了记忆偏差,最终形成了一个不同于真实历史,但有着鲜明的1940年代上海风格的街道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