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8-12 11:11:09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樊挺

高二适的代表作是《新定急就章及考证》。所谓“新定”，是把《急就章》传本中草书和释正书体的讹误找出，通过学术考证，定于一是，成为一个新的《急就章》定本。所谓“考证”，是把从隶书、篆书省变成草书的这条路径，逐字寻出，使得草书的学习不再是照猫画虎，而是知其所以然。

高二适是二十世纪著名的草书大家，在书法理论方面也有杰出贡献。他的《新定急就章及考证》是具有开拓意义的草书研究著作，享名已久；由中华书局剪裱而成的《高二适书急就章》，用“无中生有”的方式，献上了一本章草书体的名家字帖。


知人论世，要了解这两本书，还要溯流而上，对草书其体、《急就章》其位、高二适其人，来做一些解读。

 
一

高二适其人

书法四体，真、草、隶、篆，草书可以算是极为神秘又吸引人的一体。

说它神秘，是因为到现在为止，人们还不清楚草书是怎么来的，学术界里还在写各种文章讨论；对于多数人来说，草书很难辨认，可欣赏它时，人人都能感受到龙飞凤舞的艺术愉悦，所以说它吸引人。如果概括一下，草书可以说是真正的“不明觉厉”。

草书很难写，更难成名，所以历史上耳熟能详的草书名家并不算多：东汉的张芝，三国的皇象，西晋的索靖，东晋的二王，隋朝的智永，唐朝的张旭、怀素、孙过庭等等。此后宋、元、明皆有擅草书者，清代崇碑抑帖，草书转衰。

到了民国时期，曾经掀起一股草书热，研究草书、创作草书成为当时的书坛一景，这一风气甚至延续到上世纪中期。这时可以摭出一位草书家来特别认识——高二适。


高二适（1903—1977），江苏东台人，号舒凫、舒父、高亭主人，斋名证草圣。生前为江苏省文史馆馆员，是近代著名的学者型书法家，校勘刘禹锡、柳宗元文集，颇有成果。擅长作诗，与其师章士钊多有唱和。他的草书根柢《急就章》，颇有出新，在书法界广负盛名。

我国文化崇尚中庸，以蕴藉含蓄为美，而艺术家则多反其道，更多张扬表暴，各种艺术中，尤以草书家为甚。像唐朝张旭，大醉后以发濡墨，狂态不可收拾；有人为怀素写诗云“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这可能也正是草书的魅力所在，打破了儒家中庸蕴藉的风尚，淋漓尽致地发挥真性情。

高二适也狂，不止草书狂，其为人也狂。

高二适对自己的草书极为自负，这从他的斋名“证草圣”便能看出。公认的草圣在古代仅只三位，汉张芝，唐张旭、怀素，后来少有人敢如此称，高二适以其狂狷的脾性竟当其不让。不止如此，在友人为其镌刻“证草圣斋”印章后，高氏赋诗一首以谢，首句云“证圣何如得圣名，龙蛇飞舞豁平生”，其自负之意，油然而生。

高氏读帖，常手作批校，在《唐拓十七帖》后，写有一则跋语：“二适，右军以后一人而已。右军以前无二适，右军以后乃有二适，固皆得其所也。”其狂也如此。



提到高二适，不得不说的一件传奇是上世纪的“兰亭论辨”。

1965年，郭沫若发表了一篇论王羲之《兰亭序》为后人伪作的文章，引发书坛学术界震动。狷介如高二适，以纯学术讨论的精神，奋笔而成《〈兰亭序〉的真伪驳议》，寄请章士钊，求助发表。章士钊写信给毛主席推荐此文，收到回信，略云：“争论是应该有的，我当劝说郭老诸同志赞成高二适一文公诸于世。”并致函郭沫若，中有“笔墨官司，有比无好”八字。随后《光明日报》发表高二适文，拉开一场旷日持久、规模浩大的学术辩论。（参王家葵《近代书林品藻录》）

当时，“学术批评往往和政治运动掺和在一起，或者说政治运动往往借学术问题而发端，学术问题最后上纲为政治问题”。（《启功口述历史》）因此，虽然有不少人不同意郭沫若观点，却没人敢写反驳文章讨论。启功先生在回忆录中后怕地说：“这种拿学术讨论来钓政治鱼的手段实在是知识分子最害怕、最头疼的做法。”（《启功口述历史》）关于此一事件的背后操弄，高二适与其师章士钊是否明了且不说，这种为学术而学术、言他人不敢言的狷直性情，真可称得上是文人风骨了。

今天，在南京的求雨山，有一座“求雨山文化名人馆”，内设林散之、胡小石、萧娴、高二适四馆，四人都是当地有名望的书法家。在泰州姜堰，也建有高二适纪念馆。高二适已是江苏省的文化名片。2023年，其书法代表作被国家文物局列为不准出境作品。

高二适的学术代表作是《新定急就章及考证》。他的书法和书学与《急就章》密不可分，因此，要理解高二适的书法和书学，必先了解《急就章》。 

二

识读草书的钥匙：《急就章》

《急就章》由西汉元帝时期（前48—前33）黄门令史游编成（据《汉书·艺文志》），距离现在已经二千多年。当时习惯，文篇名称大多取开头的两三字，便根据首句“急就奇觚与众异”，名为《急就篇》。

《急就篇》编成后，成为学童学习写字的教材，为了方便教学，分成三十一章，于是有了《急就章》的名称，在古籍里常常简称作《篇》、《章》。古今许多学者认为“章草”的名称也是由此而来。

《急就章》是当时人从小就学写的，太常见了，一点不稀奇。可正因为当时寻常，历史上留下来的记载就很少，导致后人对《急就章》的了解越来越模糊，许多问题众说纷纭，争论不休。其中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急就章》在东汉的时候，就开始用草书来写，而且一直是后人写草书的师法对象，说它是“草书之祖”一点不过分。


由于《急就章》是“草书之祖”，后世书家都从中取法，所以不论草书形体如何变化，都不离《急就章》左右。若不如此，草书就会变成无法认读、不能流通的“私人密码”了。

因此只有学习了《急就章》，写出来的草书才叫有法度，才能被辨识。《急就章》之所以在草书界会有这样崇高的地位，正是这种钥匙一样的功能。

高二适认为，早在唐以后，《急就章》的这种钥匙作用，已经不被人重视，后代更甚。这便导致一个问题：《急就章》规范的草法在传写过程中遭忽视，所作草书要么是自我作意，要么是趋于流俗。他说：“右军之书，唐人尚能得其余绪，宋人则无有也。宋之今隶既不作，而草法则多趋于流俗，旧习相承，虽有贤智，而彼众我寡，未能动俗，安能抉其藩篱者耶。”（《新定急就章及考证序》，下同）（大意：王羲之的草书，唐代人还算学得到位，宋代就不行了，并且草法渐渐趋俗，虽然有几个明白草法的人，但影响太小，不足以扭正草法。）

草法范本《急就章》遭人轻忽，是长期以来的事实。高二适在临摹之中，悟出草法的来龙去脉，遂动了写《新定急就章及考证》一书的念头：“岁次甲午，余年逾五十矣。平居无俚，乃出旧藏松江石刻《皇象急就》本暨元人宋克补本，朝夕临摹。又久之，始稍解章草偏旁法则，及由篆隶省变为草之途径。”（大意：1954年，生活清闲，于是临摹《松江本急就章》，许久之后，窥探到草法从篆隶演变的路径。）

 
三

高二适的成名作：《新定急就章及考证》

文献里提到的，较早书写《急就章》的名家是张芝，可惜没有流传下来。今天能见到的《急就章》书迹，首推三国时期的皇象。

皇象写的《急就章》，在宋代被刻于石上，石毁后，明代重刻，即今见之《松江本急就章》。由于经历了钩摹、刻石、传拓这些工序，有些字迹必然失真，形成讹误。


对这些讹误，高二适做了粗略统计：“石本章草之讹误，可卅余字。叶氏释正之误，及不合章法者，乃增至五十余字。宋仲温克补本，章正均误者，计章草十余字，而释正之误，亦几于叶释之半数，统计有百十余字之多。而二本章正之脱误，与失注之字，尚不在内。此均亟待改定者。”（大意：《松江本急就章》的讹误有三十多字，宋朝叶梦得的释正文字多到五十多字。明代宋克补写的松江本残字，章草误十几字，释正误二十多字。统计下来有一百多字。）

因此，以《松江本急就章》为研究对象，高二适广参博引十数家，搜罗各种汉代碑帖字形以及相关字书，逐字求索草书字体的演变轨迹，最终定出《急就章》章草、释正字形：“吾书，凡章草一字，必求合隶之变；凡释正一字，亦必求合于草之形体。”最终形成高二适最著名的作品——《新定急就章及考证》。这是一本以《急就章》为枢机，溯源秦篆汉隶，第一部从源头系统考释草书的著作。

所谓“新定”，是把《急就章》传本中草书和释正书体的讹误找出，通过学术考证，定于一是，成为一个新的《急就章》定本。所谓“考证”，是把从隶书、篆书省变成草书的这条路径，逐字寻出，使得草书的学习不再是照猫画虎，而是知其所以然。

比如“风”字的草书，流俗有把字中的笔画写成通贯上下的曲笔。高二适根据汉隶“凨”从“云”，指出草书“风”字应写作，知道这个理路，再写草书的“风”字，便不会出现像“江湖体”那样张扬难以收束的字了。


这个新定、考证的过程是艰难的，作者从1954年动笔，1959年完成，此后又作了至少六次全面的校订工作，方始定稿。

从书末的校记题款可以看出，作者多次校订。书稿里不时可以见到剪贴、涂垩，都是校订痕迹。本次出版，把这片凝记时间的纸片，做成藏书票，随书附赠。

高二适的狂狷个性，在这本学术性的书中竟然也有体现，他常常驳议书家的其他意见，丝毫不留情面，也为自己的豁然一得而得意。但他仍然保持了学术清醒，他说：“然此本《急就》，凡卅一章，都二千零廿三字，其中……省变之由，与夫篆隶同文添减为草之端绪，余仍苦未能尽得其准，是章法中边透澈，仍有待也。”（大意：《急就章》有两千多字，每个字从篆隶到草书的来龙去脉，苦于不能全部准确地考证出来，要想把草法内外贯通地解读明白，还有的做。）他不认为自己的说法就一定正确，无法“尽得其准”，这个工作尚未做完，“仍有待也”。

总的来说，《新定急就章及考证》以传本《急就章》为媒介，做了比较全面的疏理，对汉字字体学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对于书法中草书的理论及实践都有方法论的指导作用。


一般的书稿都是用楷书抄写，《新定急就章及考证》的书稿则是用小行书写成，中间夹杂着草书、篆书、隶书，行、草是作者高二适最擅长的书体，手稿中的每个字的写法，都印证着作者对书法的理解，点画转折之间，都能向上找到源流出处。这在后世的书写中是很少有的，或者说是书家因袭古帖产生的书写习惯，但通过揣摹本书，今天的我们可以主动获得这种能力。

《新定》一书出版于1982年，由于当时的技术限制，只能把手稿裁开，有时一张纸被裁成三四段，已不复当时模样。今天出版技术发展，中华书局这次的出版，努力拼合片段，力求恢复作者原始书写的页面结构，最终得到二百二十四张纸，用与手稿纸幅相近的12开整面影印，翻开时如同浏览一幅手卷。这是目前最接近高二适手稿原貌的版本。


利用这本书，草书爱好者可以看到草书的演变过程，草书研究者可以找出争鸣讨论的观点。总之，这是一本有待开发的好书，是一部被低估的草书研究著作，值得书法学习者和研究者仔细研读。


四

“无中生有”的章草字帖：

《高二适书急就章》

今天能见到的《急就章》书迹，除皇象之外，写过全本的古代书家，目前仅存三家：元代的赵孟頫、邓文原，明代的宋克。

民国时期也有写《急就章》的名家，可是多数加入大量个人风格，所以虽然数量不少，能作为范本让人研习草法的并不多。

 

高二适一生临摹书写《急就章》无数遍（《序》言“朝夕临摹”），又有《新定》这样完整系统的研究成果，若他能书写一本《急就章》字帖，一定更适合书法爱好者参考。因为赵孟頫、邓文原、宋克等人，他们是在临习《急就章》，而高二适，则是经过学术眼光审视之后再写出，这是古今唯此一家。

遗憾的是，高二适并没有专门写过全本的《急就章》。

有鉴于此，中华书局做了一件“无中生有”的事：从《新定急就章及考证》手稿中，辑出《急就章》章草、释正两体文字各两千余字，剪裱拼合，集成一部完整的《高二适书急就章》，泯除了这个遗憾，也为书法爱好者和研究者献上了一本古代四家之外，第五本值得临习赏玩的《急就章》字帖。


学草书，《急就章》是绕不开的经典，而从书法、书体学角度研究《急就章》，且对书写、教育、书法创作有指导意义的著作并不多，《新定急就章及考证》是当之无疑的一部，《高二适书急就章》则可视为此一学术行为的最终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