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8-11 15:21:33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我们常说《老子》和《道德经》是同一部书，只是叫法不同。很多读者便自然联想到：《周易》和《易经》是不是也完全等同？再加上专门解经的《易传》，这三个名字常被混为一谈。
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要讲清这件事，得从《周易》的成书过程说起。

《周易》

《周易》最初并不是一本完整的书。
它的源头，是殷末周初用于占筮的一套符号系统：起初只有蕴含数理逻辑的卦画，既没有后世所见的卦爻辞，更没有被称为《易传》（十翼）的阐释文字。
经过漫长的演绎，卦画与具体事物逐渐形成对应规律，人们开始在六十四卦的卦画之下附上简约的卦辞；再往后，又为每一爻系属了爻辞。至此，《易》具备了卦画、卦辞、爻辞三部分，也就是汉代易学家所称的《易经》。
换句话说，《易经》特指《周易》中卦画、卦辞、爻辞这部分核心经文。
后来《易传》被并入经文，才形成了我们今天通行的《周易》面貌。现存《易传》共七种十篇，又称 “十翼”，分别是《文言传》、《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核心宗旨都是阐释《易经》的大义。

汉代以前，《易经》和《易传》是各自独立流传的。西汉学者费直首创 “合传于经” 的体例，把《易传》的内容拆分编排在对应卦爻辞之后，方便对照阅读。此后汉人注经大多沿袭这一做法，并加上 “彖曰”“象曰” 的标识与原文区分。我们今天翻开《周易》，经文中夹杂的《彖传》《象传》内容，就是这么来的。
这种经传合编的体例，也让《周易》的文本面貌变得复杂：同一卦之下，既有上古流传的卦爻辞，又有后世的 “彖曰”“象曰”“文言曰”。不了解二者区别的读者，很容易把不同时代、不同性质的内容混为一谈。

01
《易经》的作者与成书过程
《易经》的作者与成书年代，是易学史上争论了上千年的问题。
关于八卦的起源，《系辞传》记载为伏羲所作，古人多采信此说。《系辞下》有言：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包牺氏就是伏羲氏，相传他观物取象，画出了八卦。

至于八卦两两相重为六十四卦（即 “重卦”）始于何人，唐代以前主要有四种说法：伏羲说（王弼）、神农说（郑玄）、夏禹说（孙盛）、文王说（司马迁）。而卦爻辞的作者，唐前主流有两派观点：一派认为卦辞、爻辞均为周文王所作（郑玄）；另一派认为卦辞作于文王，爻辞作于周公（《周易正义・序》）。
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 “文王拘而演《周易》”。这个 “演” 字，既可理解为推演六十四卦的体例，也可解释为阐释卦象的义理 —— 周文王被囚羑里期间，或许是整理了六十四卦的体系，或许是为其赋予了系统的解释。汉代以后的学者，基本认为卦辞是文王推演后系属在卦象之下的；而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再加上乾卦 “用九”、坤卦 “用六”，共三百八十六爻，汉儒多认为爻辞出自周公之手。
不过《周礼・春官・宗伯》记载：

上古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
按文献记载，夏代的《连山》、商代的《归藏》、周代的《周易》，都是由六十四卦构成的占筮体系。《周易正义・序》引郑玄《易赞》《易论》也说：“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 据此可知，六十四卦的体系渊源很早，并非到周代才出现。
综合来看，《易经》并非成于一人一时，而是经历了漫长的累积过程：相传伏羲画八卦，文王、周公系卦爻辞，又经多代人的整理完善，才最终定型。

再看《易传》的作者。唐代以前，主流观点认为十翼为孔子所作。司马迁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 班固也记载：“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

但到北宋，欧阳修在《易童子问》中首次提出质疑，认为十翼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疑古之风由此渐开。到晚清民国，学界基本否定了 “孔子独自作十翼” 的说法，认为《易传》非一人一时之作，成书跨度从战国一直到西汉前期。近几十年的主流看法是，《易传》大体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经孔门后学多人加工编纂而成。
那么孔子与《易传》究竟有没有关系？马王堆帛书《周易》的出土，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线索。帛书《易传》包含《系辞》两篇、《二三子问》两篇，以及《要》《缪和》《昭力》各一篇。其中《要》篇记载了孔子与子贡的问答，提到 “夫子老而好《易》”，更有一句值得注意：孔子说 “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这句话的口吻，和《孟子》所载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如出一辙。孔子说知我、罪我皆因《春秋》，是因为他对《春秋》做过笔削；以此类推，他与《周易》的关系也绝不仅是普通读者，而应当是参与了经文的阐释与整理 —— 这些阐释，正是《易传》的思想源头。
因此更合理的推测是：孔子是《易传》核心思想的奠基者，现存文本则由其弟子后学陆续编纂、加工，甚至融入了不同时代的理解，这在古代文献的形成过程中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至少可以确定，孔子是《易传》最重要的思想源头与作者之一。

对今天读《易》的人来说，分清经与传最实际的意义，是明确阅读的先后次序：先读经，后读传。
《易传》是古人读《易经》的心得体会与理论发挥。读经时遇到疑惑，可以参考《易传》的解释；或是等基本读懂经文、想要进一步深入义理时，再系统研读传文。
其实卦爻辞的文字本身并不复杂，古人说 “大道至简”，在《周易》里体现得最为充分。《系辞传》说：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
正因为本于简易，《易》才成为人人可懂、可践行的学问。很多时候我们觉得卦爻难懂，不是因为文字太深奥，反而是因为它太朴素——卦爻辞的核心都紧扣卦象与爻象，读懂了象，自然就能读懂辞。
《易传》的十篇内容各有侧重：《文言》分两节，专门解说乾、坤两卦的深层义理；《彖传》分上下两篇，阐释六十四卦的卦名、卦辞与一卦主旨；《象传》解读每一卦的卦象与每一爻的爻象；《系辞传》是通论《易》理的总纲；《说卦传》专门讲解八卦的取象规则；《序卦传》说明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与逻辑；《杂卦传》则打乱原有卦序，重新归类概括各卦要义。可以说，《易传》是今天我们研究《易经》最重要的入门桥梁，它自身的哲学价值也非常值得深入挖掘。

《易经》：卦画+卦辞+爻辞，是《周易》的核心与最早成形的部分。
《易传》（十翼）：解释《易经》的十篇文字，奠基于孔子，经孔门后学整理成书，成书跨度从春秋战国到汉代。
《周易》：《易经》与《易传》的合称，是汉代经传合编之后形成的完整文本，也就是我们今天读到的通行本。
三者的关系可以概括为：《易经》是“经”，是本源；《易传》是“传”，是阐释；《周易》是经传合一的整体。
《周易》的核心思想，是以阴阳的对立统一来概括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庄子》说 “《易》以道阴阳”，《易传》更明确提出“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的认知价值，正在于把抽象的 “道”拆解为阴阳两端，让原本玄奥的规律变得可以认知、可以把握。而《易传》的价值，就是用系统的文字，把这套认知方式清晰地传递给了后人。
先有经，后有传；经是源头活水，传是阐发引申，二者合在一起，才是我们今天读到的《周易》。分清这三个概念，才算真正摸到了读这部奇书的门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