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7-31 14:26:55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课文里的张岱，是那位在西湖大雪三日之后，“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的孤高文人。短短一篇小文，遗世独立、不染尘俗的才子形象尽出。然而，如果你只认得写《湖心亭看雪》的他，那就错过了好多。

他的人生前半段，是加强版“斜杠青年”：“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自为墓志铭》）

这样一个人，经历了时代剧变，到了晚年，写出一本奇书——《夜航船》，目的么，当然是为旅途闲聊准备谈资，提醒读书人学问要扎实，也顺便，暴露了他爱爆料、爱八卦的特质。

说他是中国古代文人里顶级的“段子手”，不过分吧？

来看看张岱在《夜航船》里，如何起底历史名人们不为众知的一面。


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吓哭华山之巅

提起韩愈，我们想到的是伟岸光辉的“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是写下《师说》《马说》的古文运动领袖。因为被尊称“韩子”，先秦法家的那位代表人物，都只能改称“韩非子”以区别。

但在张岱笔下，韩愈露出了极度“反差萌”的一面。

他的出场，在《地理部》“华山”条：

韩昌黎夏日登华山之岭，顾见其险绝，恐栗，度不可下，据崖大哭，掷遗书为诀。华阴令搭木架数层，绐其醉，以毡裹缒下之。

韩愈夏天登上华山顶峰，回头看见山路险绝，吓得发抖，自觉下不去了，竟靠着山崖放声大哭，还写了遗书扔下来准备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最后还是华阴县令搭起木架，哄他喝醉，用毛毡把他裹起来，以绳子缒下山去。

这可不是张岱编故事埋汰韩愈，正经是有出处的。“三全本”《夜航船》注释说，这个故事见于《唐语林》卷四，亦见于《诗林广记》前集卷五引《唐国史补》。

堂堂文坛领袖，居然严重恐高，哭鼻子的样子被张岱以生花妙笔定格，窘迫一如邻家老头。

华山令人腿软，不止韩愈如此

张岱大概想说：别以为文化名人就永远端庄，他们和你我一样，也有被现实吓破胆、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这种“祛魅”，正流露出小品文大家张岱对人性本真状态的偏爱。


苏轼：朋友就是拿来嘲笑的

和韩愈同属摩羯座的苏轼，是人见人爱的全能才子、全民偶像。但在张岱这儿，他的“毒舌”展现无遗。《容貌部》“塌鼻”条说：

刘贡父晚年得恶疾，须眉堕落，鼻梁断坏。一日，与东坡会饮，引《大风歌》戏之，曰：“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苏轼的好友刘贡父晚年生病，胡须眉毛脱落，鼻梁也塌了。有一天，二人在一起喝酒，苏轼引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打趣他：“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那么，刘邦的原诗是什么呢？看注释就知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看，原本豪气冲天志得意满的一首作品，被苏轼改了几个字，用来狠狠地扎朋友！

这一刻，文学大师化身欠揍损友，和一般认知里那位“我欲乘风归去”飘飘若仙的东坡，差别也太大了。

经历仕途坎坷、经常准备被贬的苏东坡，也是有着烟火气、爱拿好友开涮的普通人。不过，这也有个前提条件：他充分了解朋友的秉性，知道开玩笑的分寸在哪里。


靠占卜择相，帝王也随性

历朝遴选宰相，素来是重中之重、需慎之又慎的大事；帝王择相，一般来讲，也是反复权衡、综合考量的严谨决策。可张岱在《夜航船》中，偏偏记下了两位帝王极具儿戏感的占卜择相轶事：

首先被记载的，是唐玄宗的“金瓯覆名”之法：

唐玄宗以占卜的办法来选择宰相，他把候选人的名字都写出来，放到金瓯中去，叫作“瓯卜”。一天，他写了崔琳等人的名字，问太子说：“这是宰相的名字，你猜是谁？”太子说：“不是崔琳、卢从愿吗？”唐玄宗说：“是的。”

大唐天子，选拔宰辅诉诸天意，庄重的国事，多了几分随性趣味。

后唐末代皇帝李从珂，更是将“听天择贤”的方式发挥到极致：

他想要选拔宰相时，询问左右的大臣，都说卢文纪、姚顗有声望。皇帝于是把所有有清望之名的官员名字都写出来，然后放进琉璃瓶里，晚上焚香对天祈祷，用筷子挟了一个名字出来，是卢文纪，便很高兴地任命他为宰相。

《夜航船》里的嵌入这两段轶事，将两位帝王庄重的治国决策，化作了一场依托天意、充满偶然的仪式。

兼具史学家身份的张岱，难道不知道择相背后有多少曲折吗？

只是在《夜航船》里，他有意让历史的宏大叙事暂时退避，帝王的神圣光环隐去片刻，让人读过之后，先是惊呼，这也太过随意，但转念一想，这是否也是帝王权术表演的一环？

这是独属于张岱的史笔趣味。


神秘红衣人，陪考官判卷

欧阳修以“醉翁之意不在酒”跻身背诵并默写全文天团，众所仰望。但《夜航船》写他的方式，挂着点儿怪力乱神。

欧阳修主持贡举，考试阅卷时，常常觉得有一个红衣人在他座位后面点头，然后所评阅的文章就是合格的。开始的时候，他还怀疑是侍奉的官吏，等回头看时，却看不到人，所以把这事告诉同列的考官，大家都为之三叹。曾经有诗句说：“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

公众认知里，欧阳修是儒学宗师、士林领袖，理应有一整套严密的判断理论，但张岱却记下了这个“不科学”的瞬间。

不管这一刻是不是欧阳修判卷判到出神，恍然以为背后有人，总之，才情极高、但科举一事上特别倒霉的张岱，这一刻，八成是在揶揄，科举和人生一样，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偶然性。

接下来的一则更好玩，又回到了韩愈。这故事来自《古今谭概》，故事里的韩愈还年轻：

韩愈应试，写的文章题目是《不迁怒不贰过》，然而没有被主考官陆贽看中，没有考上。第二年，陆贽又一次主持科举，仍然出了这个题。韩愈又把以前的旧作写上去，一个字都不改，这一回，陆贽大为称赏，取为第一。

这个故事和《郁离子》里的名篇《良桐》何其相似！琴还是那张琴，只是换一个包装，换一个时间，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韩愈没有包装自己，变的也许只是主考官的眼光心性。

就算是韩愈去考试，仍然难以逃脱偶然性的魔爪；而且，主考官根本不是昏聩俗辈，而是文名政绩皆了得的陆贽！

你品，你细品。屡考不中的张岱，有一肚子话想说。

《夜航船》

张岱写《夜航船》时，已是人生的最后阶段。明朝遗民，国破家亡，隐居深山，生活困顿。但正是在这种境遇下，他依然能用俏皮、轻松、充满温情、不失调侃的眼光，去重新打量历史长河中的名人那些细碎的瞬间。

历史要当作正剧看吗？可以。

要当成喜剧品吗？当然可以。

记下这些人、这些事的张岱，此刻悲欣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