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7-30 15:28:29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清平客

一提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俗语，大家的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那八位奇奇怪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仙人形象，并如数家珍般说出他们的名字：汉钟离、张果老、铁拐李、吕洞宾、曹国舅、韩湘子、蓝采和、何仙姑。他们的形象不但深入人心，而且早已嵌入国人的文化基因，从传说故事到各式器物上的图案，再到改编衍生的戏曲、曲艺、影视、动漫……目不暇给，眼花缭乱。

然而，这八位神仙没有一位是根正苗红、传承有序的门派子弟，既不见于《山海经》《搜神记》《列仙传》等古代神仙谱系，也没有在《西游记》《封神演义》等神怪小说中登场露面，而是被元代杂剧家连拉带拽拼凑出来的“散仙游勇”。

“八仙”作为专属名词，据我所知至少指三组人物。一是“蜀八仙”，指与蜀地相关的八位得道者。至于具体成员，说法不一：晋人谯秀《蜀纪》记载为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庄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先生；宋人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则考证为李阿、容成、董仲君、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长寿仙、葛永瑰。由于两个名单存在明显差异，加之后世学者考证纠谬，众说纷纭，争议颇多，恕不赘述。

二是“醉八仙”，亦称“酒中八仙”、“饮中八仙”，指唐代八位嗜酒名士，即李白、贺知章、李适之（左丞相）、李琎（汝阳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杜甫所作《饮中八仙歌》以生动的笔触为上述八位名士“画像”，艺术性提炼并强化了他们的集体形象与精神特质。贺知章醉后“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李适之“饮如长鲸吸百川”，李琎“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崔宗之“举觞白眼望青天”，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张旭酒后“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饮酒五斗后“高谈雄辩惊四筵”，尤其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诗仙”形象呼之欲出，如在目前。然而，即便他们再有仙风道骨，再显仙气十足，也只是擅喝酒的八位文人，而不是会法术的八位神仙。


三是“海八仙”，也是真正的八位神仙，即汉钟离、张果老、铁拐李、吕洞宾、曹国舅、韩湘子、蓝采和、何仙姑，俗称、简称都是八仙。八仙真正作为神仙组合出现，最早可见于唐宋的文献典籍中，但人数不是八位，而是二到四位。比如唐末《广德神异录》记载有四仙，即汉钟离、吕洞宾、李铁拐（铁拐李）、刘海蟾；宋初《太平广记》记载有二仙，即钟离权（汉钟离）、吕洞宾。八仙真正作为“八仙组合”出现，则是元代的事了。

元代至明代前期，八仙传说故事大量出现在戏曲作品中，如《八仙庆寿》《吕洞宾度铁拐李岳》《汉钟离度脱蓝采和》《吕纯阳点化度黄龙》等，把汉钟离、张果老、铁拐李、吕洞宾、曹国舅、韩湘子、蓝采和、何仙姑八位神仙放到同一个“故事宇宙”中。那为什么选择这八位神仙呢？原因大概有以下四点：

第一，他们要有故事，每个人既可独立成篇，八个人合在一起又有集体事迹。比如汉钟离有“点化吕洞宾”的故事，张果老有“倒骑驴”“万寿山”等故事，铁拐李有“借尸还魂”的故事，吕洞宾有“黄粱一梦”“戏牡丹”等故事，曹国舅有“弃官点化”的故事，韩湘子有“终南修道”“度叔蓝关”等故事，蓝采和有“伶人成仙”的故事，何仙姑有“济世堂卖药”的故事，八个人一起自然是“八仙过海”的故事。

第二，他们要代表不同阶层，各具寓意。比如吕洞宾代表文人，还占个“男”字；何仙姑作为唯一的女性，自然占个“女”字；张果老代表道士，还占个“老”字；蓝采和代表艺人，还占个“少”字；韩湘子代表名门贵胄，还占个“富”字；曹国舅代表外戚，还占个“贵”字；汉钟离代表武将，还占个“贫”字；铁拐李代表乞丐，还占个“贱”字。如此，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世间百态芸芸众生。

第三，他们要有法宝，会法术。这也是神仙的标配。比如汉钟离的芭蕉扇、张果老的渔鼓简板、铁拐李的葫芦、吕洞宾的宝剑、曹国舅的阴阳板、韩湘子的笛子、蓝采和的花篮（篮与蓝同音）、何仙姑的荷花（荷与何同音）。

第四，他们要对应八卦。比如汉钟离属离，离为火，其不但名字带离，而且性格悍勇，芭蕉扇一扇则出火；张果老属震，位列正东，因其于月宫砍桫椤树，树为刚木，以别于柔木；铁拐李属兑，位列西方，西方庚辛金，其以铁拐为足，铁属金，足属阴，表示柔金之象，以别于乾刚之金；吕洞宾属乾，乾卦纯阳，故称纯阳吕祖，其所用宝剑即纯阳剑；曹国舅属艮，五行属性为土，传说其灵魂被囚禁于地下，地下乃土之位，但为刚土，因其最后战胜邪恶，乃复其灵明，皆刚之象；韩湘子属坎，坎为水，传说民间大旱，其为民众吹笛降雨；蓝采和属巽，其手提花篮中有兰草，草本皆为柔木；何仙姑属坤，其是八仙中唯一的女性，为柔土。

关于八仙的来历，简要述说几句：

1. 汉钟离：传说为东汉大将钟离权，但史书记载的钟离权与八仙形象差距极大，虬髯蓬鬓、袒腹大耳、笑容可掬、不修边幅的汉钟离，在唐宋文献中并无确切记录，推测应是元代杂剧家的手笔。

2. 张果老：传说为唐代道士张果。《新唐书·方技传》记载，唐玄宗曾召见张果，问其多大年纪，回答说“我生尧丙子岁”，一下子就神化了。至于其倒骑驴的形象，推测应是元代杂剧家的手笔。倒骑驴，说明来去无定向，信“驴”由缰，走到哪里算哪里，显出仙人的洒脱；再者，倒骑是向后看，不看前而看后，这就有一点哲学的意味了。


3. 铁拐李：传说为隋唐时道士李玄。铁拐形象是“借尸还魂”故事的结果——传说其魂魄出窍后，徒弟误烧其肉身，其只好附在刚死的乞丐身上。该故事最早见于元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

4. 吕洞宾：唐末五代道士，真实历史人物。据《宋史·陈抟传》记载，“关西逸人吕洞宾有剑术，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世以为神仙”。其以剑术、丹道著称，被后世奉为纯阳祖师，也是八仙中地位最高的。

5. 曹国舅：传说为宋代曹彬之孙，仁宗曹皇后之弟，名佾，亦作景休。但历史记载中并无曹姓国舅成为道士的记录。因此，推测应是元代杂剧家借名曹氏外戚。

6. 韩湘子：传说为韩愈的侄孙。《唐才子传》载：“韩湘，字清夫，愈之侄孙也……落魄不羁，见趣高远，尤耽苦吟……公笑曰：‘子能夺造化乎？’湘曰：‘此事甚易。’公为开樽，湘聚土，以盆覆之，屿水，良久，开碧花二朵，花片上有诗一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公甚异怪，未喻其意。曰：‘他日验之。’告违去。未几，公以谏佛骨事，谪潮州刺史，途中见有人冒风雪从林间来，视之乃湘也，再拜马前曰：‘公忆花上之句乎？’因询其地，即蓝关。嗟叹久之，解鞍酒垆命酌，凑成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太平广记》《诗话总龟》《永乐大典》中均有类似记述。

7. 蓝采和：传说为唐末五代行歌于市的乞丐或艺人。《太平广记》记载其形象“常衣破蓝衫……一脚着靴，一脚跣行，夏则衫内加絮，冬则卧于雪中，气出如蒸”，“后踏歌于濠梁间酒楼，乘醉，有云鹤笙箫声，忽然轻举于云中，掷下靴衫腰带拍板，冉冉而去”。


8. 何仙姑：据元代赵道一撰《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吕洞宾条提及其所授徒弟有“赵仙姑，法名何”，这应该是何仙姑一说的最早出处；据明代孟士颖撰《何仙姑井亭记》记载，“仙姑姓何，邑人何泰女也，生唐开耀间”。由此可知，元明时已有何仙姑的说法，但其仙姑形象应在元杂剧中方得以完整定型。

由此看来，八仙中虽部分人物有原型，但散见各处，也少有人知。元代杂剧家对其事迹进行艺术加工再创作，使故事情节更加生动，人物形象更为丰满。至于法宝法术和八仙过海的故事，更是元代杂剧家的原创。

如果说八仙实际形成于元代，那么明清小说家为了让八仙的资历辈分更老，于是对其进行大肆“包装”。在明代吴元泰的长篇神话小说《东游记》中，每一位的出身、得道经历及个人故事都回溯到唐宋。但无论怎样回溯，也改变不了“包装”之实。况且通读全书后会发现，杂凑的情形很明显，分明是许多故事的结合体。

清代以后，随着故事的不断传播，八仙被民众广泛接受，他们被列入道教神祇名录，开始受人供奉。清末到民国时期，八仙的形象渐趋固定——汉钟离的袒胸露乳、张果老的倒骑毛驴、铁拐李的杖悬葫芦、吕洞宾的青锋负背、曹国舅的乌纱红袍、韩湘子的横吹玉笛、蓝采和的臂挎花篮、何仙姑的手持荷花——频繁出现在各地年画里、各种器物上和连环画作品中。


最终，八仙成为中国民间信仰中最接地气的神仙组合，真正做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继而由八仙衍生出八仙桌、八仙宴、八仙秧歌，雕刻有八仙图案的花瓶、香炉、铜镜、葫芦，以及在瓷器、木雕、漆画、泥塑、面人、刺绣、剪纸等工艺美术作品中的应用……不胜枚举，比比皆是。

传统戏曲曲艺作品中，八仙的故事也不少。比如京剧《八仙得道》，讲的是文始真人度化铁拐李的故事，20世纪40年代演出时，王少楼饰文始真人，白家麟饰铁拐李。还有《韩湘子得道》，讲的是汉钟离、吕洞宾度化韩湘子的故事；《张果老成亲》，本事见《喻世明言·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最热闹的当属《漂东海》，又名《八仙过海》《蟠桃会》，讲的是瑶池金母寿辰，大设蟠桃宴，众仙庆寿，吕洞宾亦携老君所书寿字，偕七仙赴会；席间瑶池金母命嫦娥行酒，把盏至吕洞宾前，吕戏之，为众仙所笑，吕装醉以掩饰；韩湘子、何仙姑扶吕辞归，铁拐李等随出；行至海边，众仙各乘宝物渡海，韩湘子被猪婆龙截住，擒入水府；众仙既渡海，不见湘子，吕乃与弟子柳仙入水，救出湘子；湘子因花篮仍在猪婆龙处，口出怨言，众仙均不肯为之效力；独柳仙复往寻猪婆龙索取花篮，为其所败；吕乃召二郎神助战，降伏猪婆龙，夺回花篮。本事见《东游记》，元杂剧《八仙庆寿》系其蓝本，河北梆子有类似剧目。


与《漂东海》稍有类似的是《八仙斗白猿》，前面贺寿情节大同小异，到渡海时猪婆龙见霞光万道，擒蓝采和，夺宝篮，吕洞宾与柳仙下海救之；马龄大仙病，其子白猿往瑶池偷桃；八仙已擒猪婆龙，及见白猿，又共擒之；瑶池金母念白猿偷桃系为母病，乃赠桃令归，并谪猪婆龙于泗州。

还有两部情节类似的剧目，即《雪拥蓝关》和《八仙九度韩文公》。前者是韩湘子度化韩愈，李洪春、周信芳、言慧珠、林树森等名家曾演此戏；后者是八仙齐聚蓝关度化韩愈。

值得一提的是，《漂东海》《八仙斗白猿》《雪拥蓝关》和《八仙九度韩文公》均系京剧名宿李万春藏本。

与吕洞宾相关的剧目有《戏牡丹》（谭富英有唱片行世）、《度牡丹》（阎岚秋藏本）、《三戏白牡丹》（剧情提要载1918年3月、4月《申报》，周信芳、王灵珠曾演出）等。

还有《麻姑献寿》，内有八仙祝寿，铁拐李前往兜率宫乞题寿词等情节。京剧大师梅兰芳代表作之一，系祝寿、应节之吉庆戏。

曲艺鼓词有《韩湘子上寿》（西河大鼓、京韵大鼓有同名曲目，又名《韩湘子讨封》《韩湘子得道》）、《吕洞宾戏牡丹》、《吕洞宾打彩》等。评书中有段“八仙剑”赋赞，摘录如下，权作本文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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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整理以收录神仙数目较多且文字内容较为丰富的广汉魏丛书本系统的《道藏精华本》为底本，并附录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中的《太阴女》《太阳女》《乐子长》3篇，共计97篇、101位神仙的故事，是目前较为完整的一个整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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