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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稍微翻阅过《章氏丛书》的,都会惊叹太炎先生的博学深思以及述学文字之古奥。“以音韵训诂为基,以周秦诸子为极,外亦兼讲释典”的章太炎(章太炎《致国粹学报社书》,《国粹学报》己酉年第十号,1909年11月),其出入三教,活用经典,在阐扬国粹中提倡革命,当年曾吸引鲁迅、周作人、钱玄同等无数青年学子。可事过境迁,“排满”已成历史,“古字”则是实实在在的阅读障碍。面对好用“古字”故显得“佶屈聱牙”的章文,今日读者,不要说学步,单是顺利阅读,都有很大困难。除了专门学者,不借助工具书而能顺利阅读章文的,不说绝无仅有,也必定是寥若晨星。正因如此,胡适当年才敢断言“章炳麟的古文学是五十年来的第一作家”,但因过分好古,其文学“我们不能不说他及身而绝了”(《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胡适古典文学研究论集》第12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这里暂不讨论“章炳麟的文学”到底是否“及身而绝”(1)。只涉及人所共知的章文之博雅与古奥。就是这么一位举世公认的“古文学”大师,竟然在白话文运动如火如荼的1921年,推出一册谈笑风生、甚至有些嬉皮笑脸的《章太炎的白话文》(2)。这册只有137页的小书,给予读者的巨大冲击,首先不是具体论述,而是章氏的“变脸”——由古文学的“押阵大将”,一转而成了白话文的“开路先驱”。
《章太炎的白话文》一书的编者,对书中各文的来龙去脉其实不甚了然,可单凭直觉,便果敢地将这些与太炎先生平日著述风格迥异的文章,与“讲义”挂起钩来。《编者短言》所说的“怎样能直接听他的讲”,以及“你们的唯一讲义,就是这本书”等(吴齐仁《编者短言》,《章太炎的白话文》,上海:泰东图书局,1921年6月初版),虽系广告语,却也不无几分道理。比如,《留学的目的和方法》原题《庚戌会衍说录》,《教育今语杂志》第四册在刊发这则“代社说”时,有编者庭坚的附记:
这一篇社说,本是中国各省留学日本高等师范学校学生,请独角先生去演说,所录下来的演说稿。
至于书中其余六文,到底是演说的纪录,还是演讲的底稿,抑或是“拟演说”的文章,一时很难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文章都以潜在的“听众”而非“读者”为接受者。文章使用白话,有杂志体例的制约,但随意性很强的插话以及借题发挥,则与太炎先生平日著述之谨严大异其趣,倒是与其讲课之生动活泼十分吻合。
太炎先生讲课时“新谊创见,层出不穷”,而又“诙谐间作,妙语解颐”(许寿裳《从章先生学》,见陈平原等编《追忆章太炎》259—262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7年);“论学论事,如说家常,时常插入风趣的谈话,浅易处常有至理”(曹聚仁《章氏之学》,章太炎主讲、曹聚仁记述《国学概论》附录,见该书第167页,香港:学林书店,1971年)——诸如此类的描述,常见于弟子们的追忆文章。既不满以功名利禄为目标的科举取士,也嘲笑以西学为导向的新式学堂,太炎先生更愿意追摹的,是传统中国的大儒讲学。这一教育宗旨,体面在其坚决拒绝进入现代大学体制,也落实在其讲学时很强的主观随意性,以及特别注重与听众之间的对话与沟通。
作为教育家的章太炎,除了平日的零星讲演,一生中有四次集中讲学。第一次是避难东京时之“提奖光复,未尝废学”(1906—1911)(《太炎先生自定年谱》第14页,香港:龙门书店,1965年),第二次是“时危挺剑入长安”(《时危》四首之一),被羁北京时之“以讲学自娱”(1913)(参见《章太炎先生家书》1913年12月15日,第33页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三次是应江苏省教育会的邀请,在上海登坛系统讲授国学(1922),第四次则是晚年在苏州开办章氏国学讲习会(1935—1936)。晚年弟子沈延国在详细介绍乃师的讲学生涯时,惟独遗漏第三次的上海讲学(参见沈延国《章太炎先生在苏州》,陈平原等编《追忆章太炎》370—378页),大概是嫌其面向社会,带有明显的普及意味,听讲者中也未见十分出色的。既是公开讲演,不能不照顾各方趣味与接受能力,故学术性无法与其他三次相提并论。可这回的系列讲演受到传媒的大力追捧,不同记录稿分别连载于《申报》和《民国日报》,一时成为热门话题,其社会影响之大,又是另外三次所远远不及的。其实,这回的演讲算不算数,关键还得看章太炎本人的态度。在上海举行系列讲演的开场白里,太炎先生劈头就是:“我在东京曾讲演过一次国学,在北京也讲演过一次,今天是第三次了。”(章太炎主讲、曹聚仁记述《国学概论》第1页)四次集中讲学,最为后世研究者所关注的,自然是第一次。太炎先生的东京讲学,经由周氏兄弟等人的大力渲染,早已成为学界普遍知晓的传奇故事。不完全是首开记录或讲学时间最长的缘故,更重要的是,当年听讲的学生中,日后多有出类拔萃者。另外,这种议政、讲学两不误的工作方式,最能体现鲁迅所说的“有学问的革命家”之特色(参见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鲁迅全集》第六卷545—54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太炎先生本人对此次讲学,也最为津津乐道。在《太炎先生自定年谱》的1909年和1910年则中,屡次提及“《民报》既被禁,余闲处与诸子讲学”;与陶成章倡光复会,“然讲学如故”;“自三十九岁亡命日本,提奖光复,未尝废学”(《太炎先生自定年谱》13—14页)。
关于太炎先生东京讲学的追忆与描述,五光十色,不无互相抵牾处,必须略做清理。汤志钧注意到章氏弟子们所说的讲学时间并不一致,经过一番考辨,最后确定以许寿裳、朱希祖、周作人的意见为准——“章氏正式讲学,应为1908年”(参见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289—290页,中华书局,1979年)。不能说这一判断有误,可过分突出《民报》被禁事件,反而模糊了章氏一以贯之的“提奖光复,未尝废学”。这一误会,可以追溯到1912年张庸所记的《章太炎先生答问》和1913年黄侃所撰《太炎先生行事记》。也正是这两篇文章,涉及诸多日后纠缠不清的问题,比如,讲课时间、讲课内容、学生数量等,故不妨略加引录。先看张、章的问答:
问:《民报》既停,先生作何生活?
答:讲学。
问:生徒何国人?
答:中国之留学生,师范班、政法班居多数,日本人亦有来听者,不多也。
问:人数多少?
答:先后百数十人。
问:先生讲何种学?
答:中国之小学及历史,此二者,中国独有之学,非共同之学。
(汤志钧编:《章太炎政论选集》258—259页,中华书局,1977年)
接下来是黄侃所述《民报》被禁后,太炎先生如何生活困厄而德操弥厉:
先生与日本政府讼数月,卒不得胜,遂退居,教授诸游学者以国学。……其授人以国学也,以谓国不幸衰亡,学术不绝,民犹有所观感,庶几收硕果之效,有复阳之望。故勤勤恳恳,不惮其劳,弟子至数百人,可谓独立不惧,暗然日章,自顾君以来,鲜有伦类者矣。(黄季刚《太炎先生行事记》,《神州丛报》1卷1册,1913年8月)
听讲者到底是“先后百数十人”呢,还是“弟子至数百人”,还不是最要紧的。因并非正式学校,没有注册、点名之类的规矩,加上听讲者来去自由,只能大略估算。倒是一说讲课内容,一说教育宗旨,勾勒出了太炎先生东京讲学的大致轮廓。不过,这两则文章都只说《民报》停刊后,太炎先生以讲学为生,而并没说章氏讲学始于《民报》停刊。
后人之所以对太炎先生何时开始讲学有争议,关键在于何谓“讲学”,各自理解不同。弟子们的追忆确实有误差,但更重要的是,太炎先生的讲学远不只一次,就看你是从哪个角度切入。1906年6月29日,章太炎刑满出狱,孙中山派人将其接往日本,请其主持《民报》编撰。7月15日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发表演讲,太炎先生号召“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辞》,《章太炎政论选集》第272页)。紧接着,我们在宋教仁9月26日的日记中,读到这样明确无误的记载:
至民报社,访章枚叔,坐谈良久,枚叔言国学讲习会已经成立,发布章程,其科目分预科、本科。预科讲文法、作文、历史,本科讲文史、学制、度学、宋明理学,内典学。(宋教仁《我之历史》,转引自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214—215页)
而9月5日出版的《民报》第七号上,刊有《国学讲习会序》。该文在称颂“国学界之泰斗”章太炎的同时,公告天下:“同人拟创设一国学讲习会,请先生临席宣讲。”至于讲授的具体内容,大致有三:“一,中国语言文字制作之原;一,典章制度所以设施之旨趣;一,古来人物事迹之可为法式者。”(参见《国学讲习会序》,《民报》第七号,1906年9月)将讲课内容“编为讲义”的设想,很快落实为1906年9月日本秀光社印行的《国学讲习会略说》。此书包括《论语言文字之学》、《论文学》和《论诸子学》三文,据汤志钧先生考订,三文均刊于同年的《国粹学报》上,只不过后两者的题目略有变动,即改为《文学论略》和《诸子学略说》(1906年秀光社印行的《国学讲习会略说》,未见,此处叙述,依据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216—217页、239页)。虽然“月出一册”的预言没能实现,此次讲学大概进展不太顺利,但毕竟是开了个好头,后世史家不能对此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再说,《民报》被禁是在1908年10月19日,其后章太炎三次移书抗争,还有若干善后工作需要处理,不可能马上转入所谓的“正式讲学”。而为周氏兄弟等八人开设的小班,按《朱希祖日记》稿本的记载,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开始(3)。我们只能说,《民报》被查禁,促使太炎先生将主要精力集中于“与诸子讲学”;而不能说章氏是因《民报》被禁而开始讲学。也只有将1906年便已开始草创的国学讲习会,以及1908年大成中学颇成规模的系列讲演,再加上同年民报社的小班讲授等贯串起来,方才当得起章氏颇为自得的“提奖光复,未尝废学”八个字。
在东京生活的五年多里,章太炎的工作重点有所转移,但广义的“讲学”始终没有停止。故章门弟子在追忆其师讲学时,往往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所见所闻自然颇多差异。比如汪东提及太炎先生“尝应诸生请,集会开讲”(4),听讲者应该是成群结队;而刘文典所说的:“天天到他那里请教”(5),又似乎是单独行动。只是在章氏喜欢讲授《说文》与《庄子》这一点上,各家回忆比较一致。

相对来说,任鸿隽的文章和朱希祖的日记所提供的信息更为丰富,因而也更值得重视。任鸿隽提到章太炎主持《民报》社时,“有一班热心国学的留学生便趁此时机组织了一个国学讲习会,请先生开讲国学”。至于任本人,1908年方才赴日留学并参加在大成中学举行的国学讲座,在他开列的二十位“每讲必到”的听众中,好些日后成为著名的文史专家。据任回忆,讲习的内容由太炎先生决定,先讲顾炎武《音学五书》、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郝懿行《尔雅义疏》、王念孙《广雅疏证》,“一周一次,大约继续了一二年”。“小学讲毕后,我们请先生讲诸子学,于是先生讲了《庄子》”。“讲过了这些古籍之后,先生还作了一次系统的中国文学史讲解”(参见任鸿隽《记章太炎先生》,陈平原等编《追忆章太炎》267—268页)。比任鸿隽几十年后的回忆更加可靠的,是现藏于国家图书馆的《朱希祖日记》稿本。据汤志钧所做的摘录,1908年3月起,朱希祖便开始听章太炎讲学,其中大成中学的课每周两次,时间比较固定,讲完《说文》,又讲《庄子》、《楚辞》、《尔雅》等(参见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289—294页)。
上述四人中,只有朱希祖是参加那闻名遐迩的八人小班的。比起众多零散演讲或走马灯式的访问,周氏兄弟等八人组成的小班,其修习效果更为明显,也更为后世学者所看重。以至一提章太炎的东京讲学,最先进入视野的,便是这八人小班。当然,这与周氏兄弟日后的赫赫文名,以及其追忆文章十分精彩有关。
关于章太炎的东京讲学,最为详尽的描述,当属八人之一的许寿裳。在《纪念先师章太炎先生》和《亡友鲁迅印象记》中,许寿裳都提及章太炎的东京讲学。但最精彩的,还属1945年出版的《章炳麟》,其第十四节题为“革命不忘讲学”,真是恰到好处:
先生东京讲学之所,是在大成中学里一间教室。寿裳与周树人(即鲁迅)、作人兄弟等,亦愿往听。然苦与校课时间冲突,因托龚宝铨(先生的长婿)转达,希望另设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许。地址就在先生寓所——牛区二丁目八番地《民报》社。每星期日清晨,前往受业,在一间陋室之内,师生席地而坐,环一小几,先生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神解聪察,精力过人,逐字讲释,滔滔不绝,或则阐明语原,或则推见本字,或则旁证以各处方言,以故新义创见,层出不穷。即有时随便谈天,亦复诙谐间作,妙语解颐。自八时至正午,历四小时毫无休息,真所谓“诲人不倦”。其《新方言》及《小学答问》两书,都是课余写成的,即其体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亦起于此时,这是先生东京讲学的实际情形。同班听讲者是朱宗莱、龚宝铨、钱玄同、朱希祖、周树人、周作人、钱家治与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来听讲的。其他同门尚甚众,如黄侃、汪东、马裕藻、沈兼士等,不备举。(许寿裳《章炳麟》55—56页,重庆出版社,1987年)
这段文字,乃撮合上述二文而成,但增加了关于其他同门的介绍。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八人中,真正继承太炎先生的小学或史学功业的,只有钱玄同和朱希祖;至于周氏兄弟,虽与太炎先生有很深的精神联系,但专业兴趣并不一致。八人之外,尚有许多入室弟子,其专业造诣之深,以及学术面貌之杂,都令人过目不忘。如黄侃的小学与经学,深得太炎先生的好评(6);而汪东的辞章,在章门弟子中“堪称异军苍头”(7)。
《周作人回忆录》的“民报社听讲”则,所述与许文大致相同,但又有所补充,尤其是对太炎先生讲课神态的描写,实在是妙不可言:
往民报社听讲,听章太炎先生讲《说文》,是一九〇八至九年的事,大约继续了有一年多的光景。这事是由龚未生发起的,太炎当时在东京一面主持同盟会的机关报《民报》,一面办国学讲习会,借神田地方的大成中学定期讲学,在留学界很有影响。鲁迅与许季碕和龚未生谈起,想听章先生讲书,怕大班太杂沓,未生去对太炎说了,请他可否于星期日午前在民报社另开一班,他便答应了。伍舍方面去了四人,即许季碕和钱家治,还有我们两人。未生和钱夏(后改名玄同),朱希祖,朱宗莱,都是原来在大成的,也跑来参加,一总是八个听讲的人,民报社在小石川区新小川町,一间八席的房子,当中放了一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听,用的书是《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干燥的材料却运用说来很有趣味。太炎对于阔人要发脾气,可是对青年学生却是很好,随便谈笑,同家人朋友一般。夏天盘膝坐在席上,光着膀子,只穿一件长背心,留着一点泥鳅胡须,笑嘻嘻的讲书,庄谐杂出,看去好象是一尊庙里哈喇菩萨。(《周作人回忆录》第204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
与鲁迅、许寿裳一样,提及太炎先生的东京讲学,周作人也只是举《说文解字》为例。如此单调的叙述,并非为了节省笔墨,而很可能是其所听课程仅限于此。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的表述比较隐晦,所谓“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参见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鲁迅全集》第六卷546页),可以做多种理解(比如,别的课程并没忘记)。至于许寿裳的《纪念先师章太炎先生》,则说得很清楚:“惜我听讲时间既短,所得又极微,次年三月,便因事告归耳。”(参见许寿裳《纪念先师章太炎先生》,陈平原等编《追忆章太炎》第58页)周作人呢,也大致相同。在上述回忆民报社听讲的文章后面,还有这么一段:“《说文解字》讲完以后,似乎还讲过《庄子》,不过这不大记得了。大概我只听讲《说文》,以后就没有去吧。”启明先生对章太炎的以佛解庄不太以为然,故“对于没有听这《庄子》讲义并不觉得有什么懊悔”,而且再三强调,太炎先生对于中国学术的贡献,“还是以文字音韵学的成绩为最大”(《周作人回忆录》第205页)。
这就可以解释太炎先生晚年指挥弟子所编《同门录》里,为何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所谓“先生遂身衣学术的华衮,粹然成为儒宗,执贽愿为弟子者綦众,至于仓皇制《同门录》成册”(参见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鲁迅全集》第六卷547页),鲁迅的讥笑,主要针对其刊落早年“战斗的文章”。但如果知道这《同门录》里竟然没有周树人的名字,鲁迅此文的意义,当另有深解。钱玄同曾专为此事致信周作人,称吴承仕当面问过太炎先生,为何《同门录》里没有鲁迅、许寿裳、任鸿隽等人名字,去取是否有义。太炎先生的回答很妙:“绝无,但凭记忆所及耳。”(参见《周作人回忆录》中“章太炎的北游”节,518—522页)即便我们相信太炎先生的解释,只是偶然遗漏,而非刻意抹杀,可郑重其事编纂的《同门录》,虽然会有如此疏漏,起码说明在太炎先生心目中,鲁迅等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入室弟子”。因此,我更倾向于从学问承传而不是个人恩怨抑或政治立场(8),来理解章太炎的“一时糊涂”。
尽管在后世学者看来,鲁迅的精神世界与思维方式,受章太炎影响很深。可从专业著述角度考虑,鲁迅确实算不上“得意门生”。这一点,在章太炎1928年撰写自定年谱时,已有明确的表露。《太炎先生自定年谱》1910年则有曰:
余学虽有师友讲习,然得于忧患者多。自三十九岁亡命日本,提奖光复,未尝废学。……先后成《小学答问》、《新方言》、《文始》三书,又为《国故论衡》、《齐物论释》,《碦书》亦多所修治矣。弟子成就者,蕲(春)黄侃季刚,归安钱夏季中,海盐朱希祖逖先。季刚、季中皆明小学,季刚尤善音韵文辞。逖先博览,能知条理。其他修士甚众,不备书也。恨岁月短浅,他学未尽宣耳。(《太炎先生自定年谱》第14页)
以黄侃、钱玄同、朱希祖为“弟子成就者”的代表。而只字未及周氏兄弟,从授课内容看,并不为过。传统的经学、史学、子学研究,均非周氏兄弟的兴趣所在,更不是其对于现代中国文化的主要贡献。
钱玄同在《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中,关于先有大成中学的讲学,后应会稽周氏兄弟之请而另设一班的叙述,与许、周等人文章无异。有趣的是,钱氏提及周氏兄弟“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听课态度。周氏兄弟其时正译《域外小说集》,并为《河南》杂志撰写长篇论文,“他们的思想超卓,文章渊懿,取材谨严,翻译忠实,故造句选辞,十分矜慎,然犹不自满足,欲从先师了解故训,以期用字妥帖”(钱玄同《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1936年10月26日《世界日报》〔北平〕)。而这一说法,得到周作人某种程度的证实。鲁迅逝世后,周作人在答记者问时,提及当初“每星期日亦请太炎先生在东京民报社内讲学”;紧接着的补充很重要:“彼时先兄尚有出版杂志之计划,目的侧重改变国人思想,已定名为《新生》,并已收集稿件。”(参见《周作人谈往事》,1936年10月20日《世界日报》〔北平〕)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钱、周二君的回忆属实,就在听章太炎讲学的同时,周氏兄弟已开始其以医治国民精神为目标的文艺事业。若如是,鲁迅、周作人对于《说文》等传统学问的态度,与从大成中学转来的钱玄同等,必定会有很大差别。不管当初是否只从“了解故训,以期用字妥帖”来修习《说文》,其中途退场,以及日后的不以治经、治史、治子为业,都决定了太炎先生之不以此等学生为傲。
如果说鲁迅等人修习《说文》“动机不纯”,那么,章太炎的东京讲学,又何尝只是为了学术?所谓“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此乃太炎先生到达日本后第一次公开讲演时的著名口号,不也以“致用”而非“求是”为目标?同时在议政的《民报》和论学的《国粹学报》发表文章,而且标榜“提奖光复,未尝废学”的太炎先生,本身就不是“纯粹的学者”。就在《民报》所刊《国学讲习会序》上,主持其事者突出渲染讲授国学的政治意义:
吾闻处竞争之世,徒恃国学固不足以立国矣,而吾未闻国学不兴而国能自立者也。吾闻有国亡而国学不亡者矣,而吾未闻国学先亡而国仍立者也。(参见《国学讲习会序》,《民报》第七号,1906年9月)
而这,与黄侃对太炎先生的表彰不谋而合:
其授人以国学也,以谓国不幸衰亡,学术不绝,民犹有所观感,庶几收硕果之效,有复阳之望。(黄季刚:《太炎先生行事记》)
既然导师在讲授小学、诸子以及史学知识时,包含强大的政治抱负与文化情怀,又怎能埋怨学生心有旁鹜?
鲁迅自称当初之所以拜太炎先生为师,是喜欢其《民报》上“所向彼靡,令人神旺”的论战文章,“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参见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鲁迅全集》第六卷546页)我相信这不是孤立的个案,留日学生中,因欣赏革命家风采而前往听讲的,当不在少数。有专业,但不限于专业,这才是太炎先生讲学的魅力所在。如此切入,方才能理解章氏讲学中那些溢出常轨的嬉笑怒骂——此类借题发挥,对于听众来说,绝非可有可无。
事过境迁,当初那些让听众如痴如醉的“闲话”,进入专业著述时,被作者清理得一干二净。倘就专业著述而言,《国故论衡》之精粹典雅,名不虚传;但如果希望了解晚清知识界的精神状态,则芜杂的《章太炎的白话文》更值得推荐。那些压在纸背的政治欲望,在演讲(或拟演讲)中,借助于各种穿插,表达得淋漓尽致。在这个意义上,与东京讲学密切相关的《章太炎的白话文》,自有其独立价值,并不因其中的不少观点日后在《国故论衡》中有更精当的阐述而黯然失色。
注释
(1)在《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中,我撇开相对皮相的“好用古字”,而专门考察章太炎阐扬“魏晋风度”与“六朝散文”对于周氏兄弟文章的影响,以及由此而凸显的千古文脉之延续,请参阅。
(2)此书所收各文原刊1910年出版于东京《教育新语杂志》,可成书时错收了钱玄同的《中国文字略说》,而又漏收《论文字的通借》一文。由此而引发的“版权之争”,使此书的身世扑朔迷离。对此问题的考辨,请参见拙文《关于〈章太炎的白话文〉》,《鲁迅研究月刊》2001年6期。
(3)据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所做的摘录,朱希祖1908年7月11日的日记上有:“八时起,至太炎先生处听讲音韵之学,同学者七人”,这应该就是我们熟知的那个小班。
(4)汪东《寄庵随笔》(上海书店,1987年)中“章太炎讲庄子”则称:“太炎先生以亭林自况,居东瀛时,赞画大计,为《民报》撰述文字,月数万言,暇则治学不辍。尝应诸生请,集会开讲,周树人、黄侃、钱玄同辈,皆于此时北面受业。所讲以《说文》、《庄子》为主,其说《庄子》,除明训诂外,启发玄言,多与释氏相契,后简括其义为《庄子解诂》。又别著《齐物论释》,余若《新方言》、《小学答问》二书,亦先后数年中作也。”(第6页)
(5)刘文典《回忆章太炎先生》(1957年4月13日《文汇报》)称:“我天天到他那里去请教,听他讲些作经学小学的方法,他又讲《说文》、《庄子》给我听,我那时候年纪太轻,他讲《说文》,我还能懂一点,他讲《庄子》,我就不大懂。再加上佛学,那就更莫明其妙了。”
(6)章太炎《黄季刚墓志铭》云:“季刚讳侃,湖北蕲春人也。余违难居东,而季刚始从余学,年逾冠耳,所为文辞已渊懿异凡俗。因授以小学经说,时亦作诗相倡和,出入四年,而武昌倡义。”(《章太炎全集》第五卷259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
(7)郑逸梅为汪东《寄庵随笔》撰写的《序言》称:“旭丈为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大弟子,凡列太炎门墙的,什九以朴学著称,旭丈治词章,堪称异军苍头。”见汪东《寄庵随笔》(上海书店,1987年)。
(8)周作人曾撰“不免有点大不敬”的《“谢本师”》(刊于《语丝》第94期,1926年8月),可照样“大名赫然在焉”,即为明证。参见《周作人回忆录》52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