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1-07 14:38:01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

董晓萍教授，1950年生于辽宁大连，我国著名的民俗学家、教育家，《文史知识》杂志编委、顾问，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她师从钟敬文教授，1989年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长期担任钟敬文教授高级学术助手，毕生致力于中国民俗学、民间文艺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2026年1月3日，董晓萍教授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75岁。

董晓萍教授非常关注关心《文史知识》杂志，1998第7期开始，《文史知识》民俗志栏目连续多期刊出董教授的《走近民俗学》的系列文章。董教授多次参加《文史知识》编委会，为《文史知识》杂志的发展建言献策，并积极推荐民俗方面的文章和作者。

我们选出一篇董晓萍教授最早发表在《文史知识》上的文章，向董老师致敬！

董晓萍教授千古！

平常，人们说，某某有文化或者没有文化，一般的意思是说对方掌握书写文化的程度；但从历史发展的过程看，它也反映了文明社会的人们，特别是学者的一种偏见，即长期忽视自身文化中的非书写文化及其存在合理性。由于缺少书写文化的、或说很少有权力接受识字教育的，主要是老百姓，因此，他们思想、信仰和行为，还一直被认为是无知的、粗俗的和迷信的。民俗学正是要扭转这种偏见的一门学问。它从19世纪中叶兴起，到20世纪中叶，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已经建立起一套学说，证明民俗是另一种文化——但不过是人类文明史中的传统文化而已。但民俗学者没有想到，在20世纪60年代以后，随着现代科技和现代生活方式的迅猛发展，民俗同样发挥了认同现代化的重要作用。当非洲的现代舞蹈队穿上了古老的苏格兰百褶裙的时候，当南太平洋群岛的神话叙事者讲起了他们与遥远的、却是最现代的欧美民族的亲族联系的时候，当号称中国开放窗口的“小上海”——宁波建起了梁祝文化公园的时候，民俗学者又突然发现，自己，和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都在所谓的传统文化的印象中陶醉了太久。进入90年代，民俗学者对“民俗”和“文化”的定义进行了再界定，并及时地把这一学科理论的发展，归纳为对民俗文化存在的“合理性”的总体性问题的探讨，使学科研究的滞后局面得到了扭转。算起来，才30来年，一种现代民俗学理论和方法的新格局已经建立起来，并且，由于它能够接近民俗本身的既稳定又活跃的文化形态，所以也对其他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研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和民俗文化在一起的民俗学，再次找回了自己的骄傲。

认为民俗是传统文化的学说，至少有百年历史。

“民俗（Folklore）”一词，作为学术术语，是由英国考古学家威廉·汤姆斯（WillianThoms）于1846年创用的。在汤姆斯的定义中，“Folk”指“民众”，“lore”指“知识、学问”，这就是说，“民俗”的含义是“民众的知识或学问”。这个概念很快被欧美许多国家的学者所采用。它是一种标志，说明学者开始把老百姓的观念和行为当成了研究对象。

在我国历史上，关于民俗，大致有“风”、“俗”、“人俗”、“民俗”、“土风”、“民风”、“习俗”、“谣俗”等不同名称，古人还把搜集民间口头歌谣的活动，叫做“采风”。到了本世纪初的五四运动前后，在东西文化交流的热潮中，诞生了中国现代民俗学。以后，它的发展在中国的土壤上，又根据古代采诗理论和五四平民文学新潮的基础，建设了民间文艺学，还较早地提出了从文化的角度解释民俗的看法。

但在这一时期，无论东西学者，还都是以传统文化的观点来对待民俗的，也就是把民俗看成是“过去的文化”。这方面理论的发展，经历了三个比较明显的阶段。

（1）直线进化论时期。1865年，达尔文提出了生物进化论；6年后，英国的泰勒出版了大家熟知的经典巨著《原始文化》（1871）；再过6年，美国的摩尔根又出版了另一部经典著作《古代社会》（1877）。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他们的学说在民俗学界占支配地位，来自不同文化的民俗事象被描绘成具有相同的历史发展方向。民俗的文化含义，主要是指未开化民族的精神信仰、巫术和仪式等，在学者的眼里，它们是原始社会的“化石”和“遗留物”。学者们甚至以现代物理科学的观点去评价这种精神文化，如弗雷泽就曾批评巫术是“伪科学”。

（2）文化功能论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随着殖民地的扩张，学者调查的足迹，到达了亚洲、非洲和澳洲。他们扩大了认识非书写文化的眼界。如马林诺夫斯基发现，民俗存在的合理性在于其具有功能，他说，民俗就是“传统地加于社区成员的一种标准化的行为方式”（《野蛮社会中的犯罪与风俗》，1926），与他齐名的另一位英国功能学派的代表人物布朗，更强调民俗在构建社会整体结构中的功能，他说，个人无关紧要，社会体系才是最重要的（《美国人类学家》，1935）。他们的不足之处，都是有意无意地以西方人的态度，去对待与自己文化不同的文化，把西方人的价值观和行为标准，渗透到研究对象当中去，这就不免把自己当成科学的使者，把民俗当成功能的（但不科学的）传统。

（3）民众文化论时期。自60年代起，学者们批评泰勒、弗雷泽的异文化概念，发展了马林诺夫斯基的功能论，转向了用民众的眼光观察和研究民众的文化。美国的认知学派、法国的结构主义学派和北欧芬兰的民俗认同理论等相继出现，刷新了以往的研究成果。他们提出，民众文化有自己的词语、意义、结构和命名系统，学者的任务是寻找它们、理解它们和向书写文化系统的读者正确地阐释它们，而不能对它们任意加以支配和改造。这些理论，从根本上改变了对民众文化性质的看法，但仍把民俗看成是区别于现代文化的传统信息。

许多学者至今认为，把民俗看成传统文化是一种言之成理的学说。因为，民俗的“文化的”、“功能的”、“社会的”和“信息的”内容大都表现了超自然的知识，这些知识只有在过去科学不发达的社会中才具有其文化的合理性。放到现代人的眼里，它们则是荒谬的文化。它们延续至今，是由于民族的、地域的、情感的、审美的等诸多习惯因素所致，而对这种惯性的强大力量，只能用传统来解释。


80～90年代是一个转折期。这一时期民俗学的主题，是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的民俗文化的冲突与认同。民俗学的研究，证明了民俗作为一种工具，在保持和构架现代社会的认同中，扮演了合理文化的角色。这方面的课题包括：在民族文化的基础上所显示的不同文化传统的内涵；在传统文化向现代文化转型的过程中民俗的位置，以及现代民俗文化的类型和功能等。

（1）民众文化传统的多层性及其适应现实生活的合理结构。在国际民俗学的中心芬兰，颇多民俗学家为此撰写著述。他们说，民俗在现代社会不会死亡，反而生机勃勃，是因为现代社会的主体是民众（Folk），民众适应现代化的依据，依然是他们的知识（lore），两者合起来，构成对现代知识的认同。所谓现代知识，有三层含义：①它是被本民族的传统文化或看不见的文化（unseeingculture）所包裹的民众的“知识”，所以人们常说“行动有文化压力”；②它是在连续传播的过程中被传递的事物，其传统与现代相连接，不能被人为地分割，因此，民众、知识和现代生活是一个文化整体，它们的运行，同属于一个共同认同的文化系统；③它不是被各种文化所精心制作出来的事物，但却是我们一直把自己认为最好的民俗产品放在里面的文化宝库；或者是由社会群体所示范表演的事物，这些事物经过了该群体成员的挑选，并被其局外代言人所认可。

（2）社会转型时期的民俗模式及其适应现代心理的合理含义。德国民俗学家鲍辛格（HermannBausinger）被公认为是专攻现代民俗的专家。他近年的研究，涉及到核武器与民俗、高科技与民俗、生物圈与民俗、打工潮与民俗、桑拿浴与民俗等诸多新的领域。他说，民俗，是一种态度、象征、价值观、思想观念和情感的组合体。相对于现代社会缺少透明度这一点来说，民俗给人以透明感，以及由此带来的认同感；相对于现代生活的流行化趋势来说，民俗给人以多样化的、具体的世界；相对于成为“边缘人”的打工者和移民人口来说，民俗给他们以自信和呆在家里一样的感觉。总之，民俗渗透在人们的精神世界当中，给人们以聚合感和归属感，它能帮助人们通过不断地自我调试去适应现代世界。

（3）确立民俗学理论和方法的现代合理性。在这方面，一些民俗学著作提出了下列要点：阅读民俗文化的本文，研究民众选择什么样的文化资源和按照什么样的原则区去分辨民俗；阅读民俗文化的上下文，研究民众怎样把集体选择的民俗组织成一连串不断发展的生活事件，使之跳出原来的传统结构，一跃而同现代社会的主题挂钩；阅读民俗文化在经济、政治、历史、文学批评理论等不同层面上所呈现的一般含义，研究民众如何通过表达理想、愿望和掀起社会运动，对现代民俗加以认可，并尽量通过民间叙事的解释，使这些新民俗国际化，达到对本民族文化的独立性再确认的目标。

现代民俗学家认为，以往的民俗学者陶醉于传统民俗，是强调民俗的自然属性，它是通过遗传、传统价值体系和凝聚力获得的。二战以后，各国各民族的联系，转变为各类现代政治经济结构的联系，这就使现代世界的生活充满了令人烦恼的纠葛和错综复杂的压力。生活方式无章可循，时髦的新潮一个接着一个，让人总也没有安全感和安定感。在这种情况下，一种对稳定的社会关系的寻求便产生了。这便是现代民俗意识被生产及其被合理化的深层原因。

现在，几乎没有哪个民俗学家不提倡改变对民俗文化的固有偏见。而改变偏见的切入点，就是认识这种文化传承的合理性。民俗学的研究表明，民俗文化既不无知也不粗俗，而是有其建立于自身信仰和前提的秩序和内在根据。在民众的情感和世界观里，他们的行为方式都是有意义的，他们藉此解决现实的人生、社会和与自然界的关系问题，也从中获得对未来的希望。民俗文化与书写文化相比，不是那种严密的逻辑思辩系统，但却是一套符合民间社会的秩序和前后连贯的说法，它因此被老百姓所乐于传衍。

当然，民俗被世代传承，也不等于说它万用万灵。事实证明，只有一部分民俗是在任何时代都能被使用的。其余的民俗，只能等待被使用，它们平时被保存在图书馆和博物馆里，或者被保存在口头回忆中，在长期缺乏传承的情况下，它们会失去其文化合理性，慢慢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