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学诗,要先读第一流诗人的诗,知道什么是好诗,才能有判断和鉴赏的能力,也才能够窥见学诗的正确门径。但第一流的诗人,其诗境界之高,既令人叹服,又让人难知其境界之所由来,因此初学者常难得要领,亟需一枕中秘宝以供随时解惑。蔡宗齐教授的新作《唐诗所以然》,正满足了我们的这种需要,其深入与浅出,可谓金针度人,足以津逮来学。
今人对唐诗的欣赏和阐释,可以说都沿自对古人诗话传统的继承。诗话妙语既多,往往能够一语中的,发人深省,但正如书中所说:“古人凭直觉论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并没有能够揭示其背后的道理。”这话点出了《唐诗所以然》的“问题意识”,作者显然围绕这一问题下了极大的功夫,并最终跳出了这一藩篱。就整体的阅读感受而言,这部书确实为如今的诗歌普及读物提供了一部接近完美的范本,我们可以从五个方面来谈一谈《唐诗所以然》何以“所以然”。
从横向上来看,作者在这部书中表现出了非常突出的比较思维。最常见的是同题诗歌的对比,比如将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和畅当的《登鹳雀楼》对比,看出后者输在代入感的缺失;用徐凝的《庐山瀑布》对比李白的《望庐山瀑布》,看到固定的远景书写和风驰电掣的视角变换之间的效果差距。这种对比有时还能凸显不同体裁之间的异同,如同样是杜甫写“怀李白”,古体诗是通篇娓娓道来,层层转折,律诗却只能靠简洁的意象来表达情感;能够增减两个字的五、七言律诗与无法改易一字的杰作相比,高下立判。诗歌的创新性也可以通过对比凸显出来,在讲到《长恨歌》的创新时,作者就将它与传统的叙事诗、爱情诗、怀古诗甚至唐传奇做比较,以明确其诗歌文体艺术创新上的重大贡献。作者在对比时,常表现出中西比较的广阔视域,比如谈到李商隐《锦瑟》的意识流特点,就与艾略特的《荒原》进行比较;谈到杜牧《泊秦淮》《江南春》融情入景的绝技,又联想到19世纪印象派大师莫奈的画风。
从纵向上看,《唐诗所以然》总能立足于文学史的语境当中讲诗,而不是孤立地讲。在提到一些重要的诗歌创作传统时,能够推源溯流,为读者指明脉络,这正是古典文学学者的当行本色。比如讲到边塞诗与闺怨的结合,就上溯到《魏风·陟岵》;讲到送别诗以美景写哀情的手法,就上溯到《小雅·采薇》;在讲解咏怀诗时,便精要地介绍了阮籍咏怀诗叠加、循环、断裂的结构特征;说到李白的记游诗《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又介绍到谢灵运山水诗的“四重结构”。如此一来,就点明了作者所列举的诸多杰作对传统的继承和突破,做到了“既见树木,又见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