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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得后

 

   上图:在《读书》编辑部下图:扬之水(左)与范用先生合影

 


  看到扬之水的日记《〈读书〉十年》(一),想起鲁迅和郁达夫。
  鲁迅有两种日记。一种是写给读者看的,现写现发表。题目就叫《马上日记》、《马上支日记》。前者还有篇“豫序”,说:“我本来每天写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大约天地间写着这样日记的人们很不少。假使写的人成了名人,死了之后便也会印出;看的人也格外有趣味,因为他写的时候不像做《内感篇》外冒篇似的须摆空架子,所以反而可以看出真的面目来。我想,这是日记的正宗嫡派。我的日记却不是那样。写的是信札往来,银钱收付,无所谓面目,更无所谓真假。”OK。鲁迅死后,影印了他的“写给自己看的”《日记》。有人看了,很不过瘾;有人看了,颇为不屑:呀!就那样呀,没意思。这,至少,恐怕要怪自己没有先看到这篇《豫序》吧?
  郁达夫有《日记九种》,年轻时读到,非常惊异,也非常佩服。他是那样适情任性,不怕暴露自己。敢于这样的人,可谓“君子坦荡荡”吧?
  天下“日记”多矣,我之所以独独想起他俩,是因为鲁迅针对郁达夫论“日记”的真假有一段评议:
  第一篇《日记文学》,也是达夫先生做的,于是便不再去寻《在方向转换的途中》,变成看谈文学了。我这种模模胡胡的看法,自己也明知道是不对的,但“怎么写”的问题,却就出在那里面。
  作者的意思,大略是说凡文学家的作品,多少总带点自叙传的色彩的,若以第三人称来写出,则时常有误成第一人称的地方。而且叙述这第三人称的主人公的心理状态过于详细时,读者会疑心这别人的心思,作者何以会晓得得这样精细?于是那一种幻灭之感,就使文学的真实性消失了。所以散文作品中最便当的体裁,是日记体,其次是书简体。
  这诚然也值得讨论的。但我想,体裁似乎不关重要。上文的第一缺点,是读者的粗心。但只要知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别人以叙自己,或以自己推测别人的东西,便不至于感到幻灭,即使有时不合事实,然而还是真实。其真实,正与用第三人称时或误用第一人称时毫无不同。倘有读者只执滞于体裁,只求没有破绽,那就以看新闻记事为宜,对于文艺,活该幻灭。而其幻灭也不足惜,因为这不是真的幻灭,正如查不出大观园的遗迹,而不满于《红楼梦》者相同。倘作者如此牺牲了抒写的自由,即使极小部分,也无异于削足适履的。
  第二种缺陷,在中国也已经是颇古的问题。纪晓岚攻击蒲留仙的《聊斋志异》,就在这一点。两人密语,决不肯泄,又不为第三人所闻,作者何从知之?所以他的《阅微草堂笔记》,竭力只写事状,而避去心思和密语。但有时又落了自设的陷阱,于是只得以《春秋左氏传》的“浑良夫梦中之噪”来解嘲。他的支绌的原因,是在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靠事实来取得真实性,所以一与事实相左,那真实性也随即灭亡。如果他先意识到这一切是创作,即是他个人的造作,便自然没有一切挂碍了。
  一般的幻灭的悲哀,我以为不在假,而在以假为真。(《怎么写》)这次拜读扬之水的日记《〈读书〉十年》(一),第一个启发,居然是发现了鲁迅上述议论的一个“疏忽”。郁达夫说的是“日记”而又“文学”,就这一点说,鲁迅固然是对的;然而,不是还有一种“正宗嫡派”的“日记”吗?日记有两种,一种是“文学”类即“虚构”类,如《马上日记》,一种是“非文学”类即“非虚构”类,是“正宗嫡派”的《鲁迅日记》。这种“日记”“事实的真实”是它的生命。而且“事实的真实”是唯一的“真实”标准。倘若在其中发现“与事实不符”的地方,若是个别,则“瑕不掩瑜”,若不是少数,那就令人“幻灭”了。“日记文学”才不靠事实,而靠“虚构”的艺术性。
  我觉得《〈读书〉十年》(一)是“非虚构”的,“正宗嫡派”的日记。因此,我倒好奇起来。我一边读一边想:写的是真的吗?是这样的吗?其中的不少前辈,已经驾鹤西去,“死无对证”了;因此我期待健在的前辈,活跃的大姐们,先生们,勇敢地“出庭作证”。自然,他们都有“沉默权”。在他们还没有证实或证伪之前,我只好瞎猜,说我的感觉了。
  我觉得她是真实的。我的证据:一是她的质朴,似乎没有“粉饰”。有所隐瞒,我也看出来了。
  人之所写,“日记”呀,“书信”呀,“自传”呀,“口述历史”呀,凡是“非虚构”类的文字,有所隐瞒,是可以理解的,是人之常情,也是记述的必然;但有严格的限制。倘若已经公开的言谈,已经发表的作品,将“日记”涂抹;在“自传”中隐瞒,从“全集”(不用“全集”之名,实为全集的“文集”)中删除,乃至面对事实死不认账,是不行的;这是恶作。人品也不足道了。
  “粉饰”近于造假,是不应该的。我觉得作者没有“粉饰”,可以举两个小例证。她买一部书,居然还要“请示”“家长”。这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即使在中国,尤其在“首善之区”,对人对己都不是“好话”。杨先生不是“家庭妇女”,也不是“全职太太”:可是一个“自己打拼”,“自学成才”,从《芝麻通鉴》出入文史,关注社会,到转向“名物”,“金银器”之类,每有所学多成方家,是能够进入《读书》编辑部的人物啊!二是在饭桌上的家庭密语,如儿子说长大不能结婚,因为“害羞”。自然,这可能是“童言”,因为“扬”先生已经做“婆婆”了;但我读的感觉却是一种心理障碍,也不见得是“好话”。
  这种质朴,还有一个反证:“日记”没有“借光自照”的气息,没有一点以“八大人”叫我“滚出去”作攀附的“自得”。一九七九年复刊,不久即以发表“读书无禁区”的雄文震惊全国读书界的《读书》,何等了得!扬之水奉命约稿-取稿-送稿等等登门拜访的编务活动,亲炙的大多是名满国中的前辈学者:钱鍾书、杨绛、徐凡澄、金克木、张中行……倘若顺带一笔“我的老师”甚至“我的朋友”,或“平生风义兼师友”云云,如何?这可是显摆身份的,又是如今颇为盛行的“学者作风”之一。作者不屑于此道。还不质朴吗?
  有这样的质朴,那“真实”,是八九不离十的了吧?
  如果说,上面是我的瞎猜,那么,下面却是我的实感了
  她留下了一代《读书》编辑部的“编务注”,和他们上下左右的“写真”。他们的敬业精神,文化志向,从运动中练就的政治智慧,都令我感动和佩服。
  除了编辑部,就是那“黄金十年”,扬之水对和编辑部关系密切的一代前辈的交往与“聊天”的记录。不仅让我大长见识,深深感到他们的气质、风度、修养和学识是多么足以令人赞赏。其中关于徐凡澄的大量记述,又启发我从《鲁迅日记》中辑录了《〈鲁迅日记〉中的诗荃》,两相对照,不亦乐乎。前辈长者诉说单身老年的“寂寞”、为邻居照顾幼儿的愉悦、亲属远道来侍奉的尴尬,在在是人生常态,世俗风情。
  金克木先生评徐译《五十奥义书》思前想后的“苦衷”,学术、情谊的纠结,在在是活人的情愫,人生的常态。所评:“奥义书者,本无奥义也,最神圣的信仰,原缘自最世俗的念欲。再深奥的哲学,蕴含的也是生命的精义。”何止奥义书如此!先秦诸子、现代鲁迅,所思所想,孜孜求索者,何尝不是从最世俗的人生,升华到“理想的人性”!各各提出自己思考的所得,期望人们“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只是各自所处时代不同,社会状况不同;自己所处的人群或希望跻身于其中的人群不同,思想的果实不同而已矣。
  《〈读书〉十年》(一)内容实在是丰富。即如《鲁迅日记》每日必有阴晴雨雪的气象记载一样,她则念念不忘记载的还有每次编辑部餐聚的食谱。一百年后,人们想知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北京的干炸丸子们,恐怕会惊异于在这里的发现。一如老北京归来津津乐道已经与记忆迥异的“北京小吃”,只能在“野史”中搜索。
  是的,《〈读书〉十年》(一)是一部“野史”。记录了一个政治文化中心“一放就活、一活就乱、一乱就收、一收就死”的“黄金十年”思想史重要的一章。
  作者是勇敢的,在“心有余悸”的世道,在“交心”依旧可以入罪的时候,能自觉书写这种“正宗嫡派”的《日记》。我惭愧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十年如一日的坚毅。我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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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30 Jan 2012 16:14:03 +0800
《东方早报》:《读书十年(一):一九八六——一九九○》:她的周围,都是爱书的人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89

http://www.bookdao.com/article/32521


《读书十年(一):一九八六一九九○》扬之水著 中华书局 2011年12月第一版 500页,48.00元

在中国的历史上,人们思想开放,国民意识增强,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知识分子和所谓社会精英都在积极关心国家的前途,这样的时代并不是很多,最近的一次可以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吧。

那个时候给读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本杂志是《读书》,一套丛书是走向未来。

有人说,那段时间的《读书》引领了一代风气,聚集了大批作者,培养了一些编辑。现在还没有人来写《读书》史,从内部来观察研究《读书》的似乎也没有,好在有一位在《读书》做了十年编辑的扬之水女士,她有记日记的好习惯,记下了许多大家感兴趣的东西。

《读书》也是读书

扬之水的大名,今天已经无需多做介绍。Google一下或百度一下,总是会先查到她的相关资料,后查到《诗经》中的名句。

二十五年前的1986年,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扬之水,来到了《读书》。她在日记里叹息,这辈子不能再追求学历了。实际上,她已经读过了劳动大学和社会大学,此时到《读书》来,可以算是读研了吧。

扬之水在日记中谈的最多的是书,她没有一天离开过书。

她每一次买书,都记下了书名和买书的时间、地点。她几乎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去书店的机会,不管是因公因私,或者途经顺便,更多的是专程。她去的书店,有主渠道的王府井新华书店,也有边缘一些的五四书店、中原书店和社会学书店,还有社科院门市等出版社的服务部,以及出售影印港台书的内部书店绒线胡同。民营书店三味书屋刚刚开张,她就光顾了,不过那时书还不太多,这就是当时所有的购书渠道了。这不禁使人有点羡慕她的丈夫,真是找了个爱书的女子啊,不仅时而相约于书店,还经常大谈中国问题种种。

她的周围,也都是爱书的人。徐梵澄、金克木自不待言,王世襄借给她书的时候,王夫人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我,是坚决不借的;丁聪借给她书的时候,就说,快拿走,别让沈峻看见;范用借给她书,借期一到,就发来了催还的信;沈昌文派她出去办事,也会奖励一些书,她和同事到沈昌文的办公室里去洗劫一番,所获也都是书。

买书,还是为了读书。在日记中随处可见闭门一日,读书,坐下来静静地读书,读书是最大的乐事,读到忘情之处,全然忘却书外的一切,好在供职《读书》,总算不稍离于书,把卷终老矣,何羡东门瓜等许许多多类似的字句。读书,没有不辛苦的。仅是日记中记述的酷热或没有暖气中看稿、改稿、拼校样、画版式以及在风雨或风沙中取稿、跑印刷厂等,就足以震动一下我们的想象空间。一个勤字概括了她的应对之策,在我们看来,她只有辛苦,没有痛苦。

读书,自然还有请教,向一大批《读书》的作者请教,这也是扬之水的得天独厚之处。转益多师是我师,正是她日后治学中不拘一格,形成自己独立风格的助推剂。

日记中有大量的作者读书的文字抄录,考虑到篇幅,绝大部分都删去了。但留下的一点,似乎也可以让我们看到扬之水的思想端倪。有一段陈寅恪的话:而古代哲学家去今数千年,其时代之真相极难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之一小部,欲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具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445-446页)这是否可以看作是扬之水日后研究的第一推动呢?

《读书》的小气候

《读书》中的奇女子,当然不止扬之水一位。那段时间的《读书》,其编辑主力就是五朵金花。有人说,不只是《读书》,就连三联书店,也有点阴盛阳衰,像搬书等体力活,不让须眉的也是这几位女士。

做过《读书》主编的吴彬,是扬之水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好朋友。日记中记载,她被赐予一个乱字,沈昌文说过,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的,一定不是个好编辑。(51页)吴彬的乱,还可以理解为豪放,日记中对她的宽容、大度、不计较有多处生动的描述。快人快语、直来直去、思维敏捷、犀利尖锐,满头银发,一副热心肠,正是她在大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印象。

现在的《读书》主编贾宝兰,在日记中频繁出现,记述的都是她在工作中的情况,但几乎看不到什么突出的表现,她也被冠以一个蔫字。贾宝兰的蔫,也可以概括为一种韧劲。昔日宝姑娘,今朝贾委员,靠的也就是这样一股韧劲。脚踏实地、埋头苦干、低调行事、少说多做正是她一贯的工作和为人的特点。她是经济学出身,现在的《读书》在许多地方走近了现实的经济问题。

扬之水说,《读书》这个小气候,是极为难得的,必当珍爱它。这个小气候,主要是提倡业务讨论,民主气氛浓厚。在日记中,有关《读书》的编务,看到最多的是各种形式的讨论,从来没有任何命令,更没有形式化的东西。有一次,在西单豆花庄开编委会,有人说了欢迎老前辈光临指导的话,陈翰伯、陈原等人当即不客气地说:这是俗套、套话、《读书》从创刊起,就废止了这种套话(260页),简直是深恶痛绝,群起而攻之。

在这个小气候中,只有四位编辑是专职的,主编和印务负责等都兼有三联书店的其他工作。有人惊讶于主要是四个姑娘干出来的,扬之水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其他刊物要那么多人呢?(127页)《读书》可谓是超级扁平化的管理,每一个编辑都直接面对主编、作者、印刷厂和读者,信息反馈和决策过程实现了最短距离,当然她们每个人都承担了很大的工作量,并且紧密互助,一人有事或有病,其他人立即顶上,没有分内分外,也不管节假日。就连主编沈昌文也经常到编辑家里送稿,节假日正是加倍工作的时候。

《读书》也要请客吃饭

那段时间的《读书》,用官方的语言来描述,就是以沈昌文同志为主编的《读书》编辑部。

沈昌文曾说,他主管《读书》时,奉行的是后学术。这个后,当然不是后现代、八零后等的后,而是专注研究、融会贯通之后的后,也就是说,文章的作者,要在一个领域之内作了深入的研究,有了深刻的见地,在此之后,要把深奥的学术问题,通俗易懂、浅显明白地表达出来,使一般读者能够看得懂。

这是因为,《读书》既然是读者的《读书》,就要尽最大的可能让更多的读者可以看得懂,也只有看得懂了才能喜欢看。而看得懂的文章并非只有一种,沈昌文追求的正是那种深入浅出、寓深刻道理于浅显文字中的表达方式。更何况,大道至简,真理是简单而朴素的,是否能用简单而又朴素的语言来表达,也可以说是检验文章是否具有深度的一个标准。就像日记中记述的屈长江所说,高深的哲学思想其实可用最简单的句子来表达,一个主语,一个谓语,就够了。(348页)

这个道理,其实就是常识,很简单,而且往往更容易被大家遗忘或者忽视。我们在扬之水的日记中看到,沈昌文不断地写信、批示、谈话并且直接动手修改来保证这一点。就像他自己所说,深入深出,已使读者心烦;浅入深出,不免使人掷卷而叹。可读性是杂志的生命。因此,他把《读书》定义为:它是一份供中高级知识分子躺在床上阅读,并能从中有所获益的高级消遣品。(72页)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扬之水等人没有少费工夫,有时一整天伏案改稿,衣服被汗水浸湿粘在椅子上几乎重改一过(246页)。

扬之水在日记中记述了沈昌文自己口述的早期成长史和生活经历,她还感叹,像沈昌文那样从十里洋场里成长起来的人,是不怕热闹的。其实十里洋场留给今天的上海乃至整个中国的可不仅仅是热闹,更多的是一份冷静和理智,一种熟悉人情,严格按常识和逻辑办事的精神。这一点在沈昌文身上表现得是比较明显的。

沈昌文在前几年的著述中说,在他主持《读书》和三联书店时,有一位神秘老头给了他许多帮助。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神秘老头就是当时蛰居北京的罗孚,他在扬之水的日记中也时有出现。罗孚曾说,邹韬奋那个时候,一家有难,可以三家联合,现在,不行了,现在对出版家的要求更高,要比那个时候动更多的脑筋。

从日记中可以看出,那时的《读书》,撤稿和换稿也是经常的事,编辑方针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每一篇稿件都要经过细致的把关,就这样也还时有波折,不断引发争议。三联书店的形势也很不乐观,别看当时全市每一个书摊上都有三联的书,如有一至两本书出了岔子,三联就立刻面临破产的威胁(46页)。看来出版业那时就已经很高危了。

有人问胡政之,一份报纸如何能做到有许多作者愿意投稿,又有许多读者愿意花钱来买,还要防止引起当局的非难?胡政之不假思索地回答,做人。这也是大道至简。

理智地面对社会形势,深入地理解相关政策,不断地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地了解编者、读者和监管者的思路和想法,按照普通人的规律和逻辑来办事和处理其中遇到的问题,这也许是沈昌文的一大特色。这不是小骂大帮忙,也无需钝刀子割肉,而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吃饭,是扬之水日记中比较常见的场景,不仅描写环境和菜品,也还记录了研究通货膨胀而必须要关注的价格(可能是由于当时的《读书》和作者手头都不太宽裕吧),真有点食货志的味道。这里记述的饭局,绝大部分都是沈昌文召集、主导并买单的,吃饭的场所有今天仍然价格不菲的著名餐厅,也有已经翻牌多次甚至已不存在的街边小馆,还有肯德基家乡鸡一类的时尚去处。在沈昌文的办公室里,大概只有两种东西,一种和书有关,另一种和吃有关,他经常把好吃的东西分发给编辑和来客,也经常和人边吃边谈。有时他也喝一点酒,但所醉不为酒也(192页)。其实,沈昌文不谙烹饪,也不是美食家,他感兴趣的只是在吃饭这个国人最传统而又非常习惯、十分尊崇的社交仪式中营造的那种轻松愉快、互相信任、平等相待、真诚相见的交流氛围。吃饭的时候,人们容易敞开心扉,坦诚相对,我们的祖先也十分重视吃饭,许多大事都是在吃饭时办成的,如鸿门宴、群英会和杯酒释兵权等。在《读书》的时候,常听老沈说的一句玩笑话是,要想征服作者的心,先要征服作者的胃。(476页)除了作者,也应包括监管者和其他朋友吧。沈昌文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是希望好好看看《读书》。应当说,沈昌文通过这种普通而又坦诚实在的形式和许多人产生了有效的沟通,达成了共识;也获得了第一手的资料和信息,形成了处理和解决各种复杂问题的思路和方法。吃饭只是形式,沟通、理解、共识才是根本。

新闻出版这个行业,也和其他行业一样,一向是机会和危险并存的,不过是更需要不同的智慧罢了。有的时候需要怒向刀丛觅小诗,也有的时候可以于无声处听惊雷。沈昌文也和他的许多前辈一样,都是冷静地面对现实,对体制内外的边际和弹性都有着深刻的理解,通过不断的正反馈和负反馈,带领并推动《读书》和三联书店前行。

有一次,扬之水去拜访钟叔河。她感觉到,钟叔河的苦恼在于,想干的事干不成,不想干的事推不掉。其实,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只能说,钟先生自己书生气太足了,若修得老沈那样的功夫上上下下斡旋自如,且以此为乐,便是得正果了。(94页)在后记中,她又总结说,沈公是当日之《读书》的灵魂,他也用他的特殊方式引导我们走向成熟。(275页)不过,这个正果并不特殊,十里洋场的前辈所说的做人,也正是这样一种大家风范,老沈说这是始终为他仰慕的,也是十里洋场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记之一(403页)。

解诗就是破案,读日记也是解谜。这些案底和谜底,虽然都没有标准答案,但多少可以给后来者一点启发。

郁达夫在亡命爪哇、穷困潦倒的时候,写道:长歌正气重来读,我比前贤路已宽。扬之水的路,比她的前贤,自然宽了一点。今天,扬之水也成为了前贤,我们的路是否也会宽一点呢?

鲁迅说,路是人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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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28 Dec 2011 11:15:53 +0800
《东方早报》:葛兆光谈“中国”形成与认同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88 http://www.dfdaily.com/html/1170/2011/11/19/700050.shtml

出版了《宅茲中国》一书的葛兆光先生在访谈中指出,历史研究是最不容易受时髦理论诱惑。

盛 韵

  何为“中国”?这个问题十分棘手,不仅因为牵涉到政治、文化、社会、民族、宗教之种种认同困境,也因为在当下各种思潮角力时,“中国”问题的讨论往往沦为各种新潮理论之实验场。今年刚刚出版了《宅茲中国》一书的葛兆光先生在访谈中指出,历史研究是最不容易受时髦理论诱惑的,“最好少谈些看似高明而缺乏资料的理论,而多讲些基础扎实而较为清楚的历史”。

  最近有不少关于国家主义的争论,您觉得“中国”最大的解释困难在哪里?

  葛兆光:关于“中国”,我的想法在《宅兹中国》中已经反复申说过,这里补充说一下在撰写过程中进一步想到的一些问题。其实,有关“中国”的历史问题,既构成现实中国的若干困境,也给中国学界带来一个世界级的大课题。为什么?因为中国太复杂也太特殊。简单地说,周秦汉唐那个时代,在一般的观念世界里,不太有“外国”这个意识,仿佛身处一个“至大无外”之国度中。尽管有匈奴,有鲜卑,有突厥,绵延千年,但总的来说,观念世界里面还不是真的有对等的“敌国”,更没有若干各“外国”。你看二十四史,要直到元人撰写的《宋史》里面,才第一次既有《外国传》若干卷,又有《蛮夷传》若干卷,这就有了“外”与“内”的分别了,加上有勘界、市舶司、对等的外交辞令等等,这表示宋朝中国已经处在国际环境中,只要有基本的历史知识,就知道那个时代与过去不一样了。为什么很多人强调宋代是中国的近世,这不仅仅是内藤湖南、宫崎市定,也包括中国的傅斯年、陈寅恪、钱穆、傅乐成,都有类似看法。除了市民、城市、专制、科举这些宋代的新因素之外,“国家”本身也是所谓“近世”的一个标志。所以,我会强调宋代是“中国”意识形成的关键时代。当然,这个特别的国际与国家初备雏形之后,还有一个复杂的历史脉络在后面。宋代以来,国家边界与国际环境在不断变化中,由于有限的中国,却固执于传统“至大无外”的天下观念和“自我中心”的朝贡体制,于是就遇到了三重困境,这使得“中国”作为国家,一直到现在都无法解脱困境,也许,这些困境甚至会延续到未来。

  哪三重呢?第一重困境,是宋以后周边的国家开始出现自我中心倾向,至少在文化上不再依附于中国,不甘心于承认南蛮北狄西戎东夷。比如日本,尽管从隋唐以来就已经有了与中国对等的意识,国书都写“日出国天子致日落国天子”,但真正政治、经济与文化上的全面自国中心意识,恐怕是从蒙元时代攻打日本,被所谓“神风”吹翻后才开始的。内藤湖南就很强调蒙古袭来的刺激和足利义满统一的意义,因为从此日本以神国自居,发展自我文化,认为可以抗衡大元或大明帝国。此后,很快有了东亚各国的崛起,李成桂建立政权,高丽变为李朝朝鲜;日本在差不多时候由足利义满统一了南北。大凡一到统一,各国的自尊意识就会很强。中国周边的安南、琉球、朝鲜、日本逐渐形成了自国意识之后,便在文化上开始与中国分庭抗礼,这就出现了跟汉唐时代的“东亚”很不一样的“国际格局”,这使得中国传统的国际秩序受到了第一重挑战。这是来自中国周边这一圏的变化。

  第二重困境,就是明代中期西洋人东来之后,明武宗正德年间一个葡萄牙人随着船来到中国,揭开西洋东进的序幕,郑鹤声先生的《中国近世史》就把这个葡萄牙人到中国这一年,当作中国近世史的开端。这个重新以汉族为中心的明代中国,从此被拖入了一个更大的国际秩序中,历史也被整编进了全球历史之中。在中国,以前跟你没有太多关系的一个巨大的地理世界和历史世界出现了,那么,到底谁的秩序能够统驭这个国际?这是中国面临的第二重困境。

  第三重困境是清代形成的,很多人也都注意到,明朝中国的疆域基本上还是本土十五省,但是满族入关,“中国”成了满加汉的帝国;1688年漠南和漠北的喀尔喀蒙古归降后,中国成了蒙、满、汉的帝国;等到1759年平定准噶尔及天山南路大小和卓尔,有了新疆(回部),中国成为满、汉、蒙、回的大国家;雍正以后改土归流,西南的苗、彝由原来的土司土官治理变成国家控制下的州、县、府,这时中国变成了满、蒙、汉、回、苗;从顺治到乾隆,册封班禅、达赖,达赖到承德觐见,大清朝廷派福康安到西藏,确定金瓶掣签制度,中国便成为“五族(满、蒙、回、藏、汉)”或者“六族”(满、蒙、回、藏、汉、苗)的帝国,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简单的民族(汉)和国家(中国)重叠。说起来“东极三姓所属之库页岛,西极新疆疏勒至于葱岭,北极外兴安岭,南极广东琼州崖山,莫不稽颡内乡,诚系本朝”,很了不起,可是问题却很严重,大国家和严重问题同时延续下来。当帝制中国改为共和国,虽然革命派一开始时口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章太炎写过仇满排满的论说,孙中山也考虑过放弃满、蒙,但是,这个原本以恢复汉族政权开始的革命,最后却因为谁也承担不起分割国土的罪名,不得不对现实势力如袁世凯等妥协,不得不接受了保守派如梁启超、康有为等关于国族的主张,不得不接受清帝退位诏书中希冀的五族共和愿景,但是,这构成了“中国”的第三重困境,即如何处理内部各个族群对于国家认同的困境。

  现代中国继承的是宋代以来逐渐变动的周边关系、明代以来的国际环境,也继承了清朝最后达成的内部复杂的民族国家,所以,我在《宅兹中国》里强调,“历史上的‘中国’是一个移动的‘中国’,因为不仅各个王朝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情,历代王朝中央政府所控制的空间边界,更是常常变化。”在这种变动复杂的情况下形成的中国,如果仍然停留在天朝帝国的想象中,就像乾隆自夸的“统御中外,万国输诚”,那么,将面临内部、周边、外部的三重复杂的历史问题。这是一个特别的“民族国家”,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宅兹中国》中要特别强调,“在中国,并非从帝国到民族国家,而是在无边‘帝国’的意识中有有限‘国家’的观念,在有限的‘国家’认知中保存了无边‘帝国’的想象,近代民族国家恰恰从传统中央帝国中蜕变出来,近代民族国家依然残存着传统中央帝国意识,从而这是一个纠缠共生的(国家)历史。”所以,欧洲近代的民族国家概念和历史,可能在这里不太好用,而中国这个特殊的“民族国家”,需要从“历史”中去理解,而不要简单地“从(西方概念的)民族国家中(把中国)拯救出来”。当然,这个特殊的民族国家,宋代以来的过去,帝制结束以来的现在,将要面临的未来,都面对着复杂的棘手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如果要归结到一个词,就是“认同”,国际社会的政治认同、周边国家的文化认同、内部各民族各地区的国家认同。

所有棘手的问题,都和“认同”有关……

  葛兆光:是的,不要说外部如西方与中国的文明与文化冲突,周边如日本、韩国、越南等与中国的猜忌与争端,内部敏感的回、藏、蒙的向心与离心,就连西南的苗彝,也不是没有这个问题。因为有的民族不光是中国有,像苗族在老挝、泰国、越南、缅甸都有。不同族群的国家认同怎么样?不同国家同一族群的互相认同怎么样?国际社会对你的认同怎么样?这是中国现在和未来面临的很大的难题。我在《宅兹中国》里说,传统中国的中心,疆域、族群、文化、历史都很清楚,但是边缘却一直在移动和变化,可是,移动的边陲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国际学术界比如欧洲东方学的重心,曾经是在中国周边而不是中国中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因为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复杂、丰富和特殊。中国学界如果能够合理地,哪怕只是历史地解释这种复杂性与丰富性,说明中国形成的历史,说明中国疆域、族群、文化、宗教以及国家的历史演变,分梳出传统中国的自我认识怎样转化成现代世界中的自我认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前面我说,这是一个给中国学者的“世界级大课题”。我觉得,不论是政界还是学界,都应该正视认同、疆域、民族以及宗教这些问题,考虑如何适应并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

  我最近看了一些论著,很有感触。举一个例子,有一组系列论文,总题目叫《苗族史的近代》。作者是日本北海道大学年轻的副教授吉开将人。这若干篇论文很长,足以成为一本专书。这组论文有趣的地方在于,作者从晚清民初有关“汉族外来”与“苗族原住”这一说法讲起,讨论苗族史在近代的流转变化。但他并不完全是在讨论苗族史,而是说苗族的问题,如何关系到整个晚清民国以来的中国学术、政治甚至是国家统合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晚清学界曾经有过“汉族西来”说,拉克伯里(Lacouperie)的《初期中国文明的西方起源》和《汉民族以前的中国诸语言》通过日本传来,使中国学界受到刺激,因为里面都提到汉族从西方来。当时引起了好多讨论,这当然跟晚清大思潮有关系。但吉开将人强调的是,如果汉人是西来的,那么原住民又是谁呢?这种说法是在黄河流域生活的原住民就是苗族,古史里有“窜三苗于三危”的说法嘛。传说,黄帝打败了蚩尤,就把蚩尤所属的三苗赶走了,黄帝代表的汉族人占领了黄河流域中原一带。这种说法认为,苗族是中国的原住民,汉族是外来民族。日本东洋学就曾经很受他的影响,像日本的法学家、印度学家、人类学家都接受这个说法,人类学家里如研究过苗族的鸟居龙藏,印度学家佛学家高楠顺次郎,法学家田能村梅士都谈过这个问题,对中国影响很大的日本东洋史学家如那珂通世、市村瓒次郎、桑原骘藏也都讲过。

  这些论述对中国产生了影响,特别影响了中国现代的史学书写。有趣的是,无论保守派还是革命派,都有接受的,前者比如梁启超的《中国史序论》(1901)、《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1905),蒋智由的《中国史上旧民族之史影》(1903)、《中国人种考》(1905),后者如章太炎、邹容、陈天华他们也接受这种说法。但是,他们实际上都受到西洋人和东洋人的影响。虽然在中国的原住民,是苗先汉后,但是先进民族打败了落后民族,苗族被赶到西南甚至更南边陲是优胜劣汰的结果,但前者认为,这就更应当承认苗族作为土著,应该成为五族共和中的一部分。而后来代替大清建立民国的革命派,前面我说了,由于不能承受“割地”、“裂国”的罪名,也不能硬碰硬地靠战争实力解决政权转换,只好采取现实妥协的方法,接受了袁世凯也接受了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的国家方案。有趣的是,一直到1920年代,还有人讨论要五族共和还是六族共和,甚至讨论古代的华族是否混血,是同祖还是不同祖。吉开将人讨论的面,开拓得很宽,让我们知道这个问题甚至影响到考古、民族、语言、历史等等领域。比如,当时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的理论支持西来说,后来的李济、梁思永等人的考古实践,很重要的一条是要证明汉族不是西来的,周口店、城子崖、殷墟考古重建的中国历史系谱为什么这么重要?就是这个道理。1920年代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进行西南苗彝调查,顾颉刚、谭其骧办《禹贡》拟的计划和发刊词,史禄国和杨成志的云南调查,辛树帜、陈锡襄的“猺人调查”,蔡元培自己身兼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组的主任,以及后来史语所的芮逸夫、凌纯声做湖南西部苗族、东北赫哲族调查,都可以在这个背景下去理解。其实,只要看看为什么傅斯年要写《东北史纲》,驳斥日本的矢野仁一,就知道学界的倾向,是要证明中国是一个多区域、多族群、多宗教合成的一个大国家。特别是应当注意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被侵略刺激起来的民族与国家情绪,加上西南成为大后方,更在政治上和文化上都产生了影响,国民政府成立有关西南的各种委员会,国共两党都对西南苗彝发表看法,教育部史地教育委员会、边疆教育委员会特别要确认“民族立场”和“历史表述”,就说明这个看上去只是苗族历史或者早期中国历史起源的说法,关系多大。像1939年出现的大争论,就是“中华民族是一个”,这里面的背景是十分复杂的。为什么傅斯年反对“边疆”这个词,为什么顾颉刚要建议废除“中国本部”这个概念,为什么暹罗在日本唆使下改名“Thai”会引起国人的紧张,为什么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特别要说中华民族“宗(本)支(枝)”,不是武力政府而是文化同化?这都是可以从苗族史研究中牵连出来的各种大问题。

  近年来,关于“认同”、“族群”、“疆域”、“宗教”这些话题,都引起了重视,这非常重要,这和汤因比关于“文明”变化、亨廷顿说的“文明”冲突,其实都有草蛇灰线的关系。我觉得,吉开将人这组论文的重要性,就在于他看起来在讲一个苗族史的问题,实际上把很多问题都连在一起了。他用的很多资料,我们过去都不太注意到,比如抗战前后贵州、云南、湖南的苗族或彝族的复兴运动和历史重建,给当时的国民政府甚至学术界带来多大的震撼,我们现在已经不太注意。比如湘西的石宏规、石启贵,贵州的杨汉先、金国光,四川凉山的岭光电、曲木藏尧,云南土司高玉柱等人,他们要成立开发夷苗委员会、西南夷苗代表办事处,要搞苗族复兴运动,出版《新夷族》杂志。这影响是什么?马毅和顾颉刚为什么1941年要提出《建议订正上古史汉族驱逐苗族之传说以扫除国族团结之障碍案》?一个苗族史研究,牵扯出民族国家的合法性、合理性,族群认同能否解决,如何界定一个民族是不是中华民族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大问题,这是我读吉开将人的感想。这些大问题,可能答案都是不确定的,我在《宅兹中国》中提出,“中国”这个概念要讨论,“中华民族”这个概念也要讨论。我从来没有用“中华民族”这个概念来讨论过历史,这是因为,我一直认为,“中华民族”是一个历史上逐渐形成,并最后作为国家的凝聚和动员力量的一个概念,它是有的,但是它也是历史的,它的内部和外部,都存在着“认同”的问题。白鲁恂为《族群》一书写的序言里就讲到,认同可以建立一个国家,也可以撕裂一个国家。我们同样可以说,认同问题可以摆平国际秩序,也可以搅乱国际秩序。

  国家、民族、天下、大一统这些概念近年变得很热门,中国有些学者似乎一直想为这些问题提供一个讨巧的解释?

  葛兆光:过去,“大一统”更多讲的只是一个汉族中国,即使有人研究清代这个思想,也更多关注的是满与汉。其实,对于大清帝国、中华民国和现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真正复杂与麻烦的,是回、藏、苗这些族群与地区。清代大一统国家的合法性,不是由今文经学论证出来的,是一方面靠武力打出来,一方面也靠宗教维系起来的,更是靠政治与文化形塑出来的,今文经学作为大一统的理论,其实更多是后人以“后见之明”比附出来的。乾隆末年重新发掘的公羊学说,真的能预见到此后的大一统,并且能为之作合法性论证吗?“天下”观念更是如此,“天下”根本没有“超越民族国家”和“重建全球新秩序”这样伟大的意义。现在,有人要从天下观念中发现后现代式的关于国家和民族的意义,其实都是躺在后现代的沙发上的想象之辞。“天下中央”是历史上中国存在的观念,“朝贡体系”是历史上的东亚部分秩序,早就渐渐崩溃了。他们讨论这些问题,看来说的是历史,其实现实意味是很强的。我一直觉得,学术和政治之间是有一定关系,但如果急于做现实的论证,就会忽略历史的过程性和复杂性。我们讨论的目的,既不是要瓦解中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合法性,也不是要论证中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合法性,而是要说明历史上,中国是怎样形成的,这样形成的中国有什么特殊性,什么复杂性,它为什么会有很多重认同的困境,这些困境的来源,恰恰是需要人们仔细研究讨论的历史课题。

  您刚才提到朝贡体系早已崩溃,可是,不少人认为朝贡体系恰恰是亚洲内在整体性的证明。

  葛兆光:过去的西岛定生先生曾经用过册封体制这个词,当代像浜下武志教授对朝贡体系也都有新的论述。浜下武志的说法多少是用朝贡体系指代东亚贸易系统,这当然有道理。可我一直认为,朝贡体系是以政治关系为主,以文化、礼仪和象征建立起来的体系,不完全是以经济关系。朝贡时的进贡和赏赐,并没有贸易上的对等关系,周边国家进贡土宜,中国皇帝赏赐可能更贵重的礼物,这是怀柔远人的做法。这种国际秩序很脆弱,除了中国自己想象的自负与自豪之外,其实宋代以后,周边国家和民族常常只是一种策略与敷衍,日本从来不是朝贡国,足利义满在明初与中国建立关系,更多的只是谋求贸易的权宜之计,而琉球在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左右逢源更是一例。徐中约《中国近代史》有个说法很有道理,他说近代东西的冲突,实际上是两个国际秩序的冲突,西方以力量为背景,以条约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在西力东渐以后,瓦解了中国以象征为纽带,以朝贡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很多人批评西方秩序的现代性,它的确是有力量大小、以强凌弱的问题,但抽象地说,条约基本上是建立在双方认可的平等基础上的(当然有不平等条约)契约关系,双方订立游戏规则并按之行事;朝贡体系则无条件地以宗主国为中心,不太有规则可依。其实,宋代以后的朝贡体系,已经渐渐崩坏。今年,我在哈佛的费正清中心作演讲,讲到乾隆八十大寿时安南国王阮光平来进贡,要求册封。本来乾隆支持的是黎朝,结果黎维祁战败,阮光平当了国王,他来承德贺寿,而且表示要以乾隆“为师为父”,甚至说仪式上愿意改穿大清衣冠。这搞得乾隆特别高兴,又是赐给衣冠又是写诗表彰,连礼物都一连赏了十几次,后来还把这当成“十全武功”之一。其实,清朝军队根本没打赢,几乎一败涂地,大将都死了好些。可是安南为了搞缓兵之计,赢得政治合法性,也还是来朝贡,其实他真的认同你这个天朝吗?所以,朝贡体系往往只是象征性的国际秩序,它背后的支撑观念是中国天下中心论,这种观念和体制,在宋以后都逐渐崩坏,各个国家越来越强化了自国中心意识,它怎么可能成为亚洲(根本不要说中亚、南亚和西亚)内在整体性的证明?“亚洲”往往只是相对“欧洲”,就像所谓“东方”往往是相对“西方”出现的一个历史世界,这倒是“想象的共同体”。

  现在是全球化、地球村的时代,很多人批评现代性,批评全球化,说得全球化好像是一场灾难。其实,我们也得承认,全球化也是一种文明的普遍化,由于大家都在一个世界生活,谁也离不开谁,这种国际,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都要求有一个交往规则,而且这个规则必须大家都认同,用同一规则贸易,用一个准则处理国家关系,这也是一种文明,你不能因为这种文明来自西方而不来自中国,它的普世化起初确实是以强凌弱,你就干脆拒绝,其实你可以批评和修正,但是你不能一桶水连孩子都泼出去。难道你要恢复“天下”观念,想象自己还是万国来朝的天朝吗?难道你要恢复朝贡体制,由我们来怀柔远人恩赐四方吗?当然,普遍的文明,它的代价往往是损伤特殊的文化,但不能因为保护文化就拒斥文明。有人看到全球化和普遍文明的弊病,就大加批判,当然很深刻,可是你又提不出替代性方案,怎么办呢?如果采取那些激进的中国崛起论的建议,那么,是不是可能就像哈佛大学教授Dani Rodrik评论《当中国统治世界》一书时说的,如果中国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的主宰力量,全球史的近代就要由郑和下西洋开始。可惜的是,从历史中看,郑和下西洋并没有使中国秩序发扬光大,也没有使全球一体化。

  是不是您仍然认为民族国家可以用来书写历史?有人认为这种历史观念与叙述方式很陈旧很保守。

  葛兆光:我现在观念好像总是有些往后退,比如,我强调过半个多世纪前的费正清的“冲击-反应”论恐怕没有过时,不要轻易追赶1990年代以来“中国中心观”的新潮(当然现在“中国中心观”也已经是旧说了);比如,我12月就要到日本东京大学开会,论文题目就是在追问“全球史大潮中,国别史还有意义吗”。也许有人会说,为什么不超越“中国”这个民族国家的国别史,去做区域史或全球史,还要固守中国这种单线国家历史呢?其实,我的回答是,对于欧洲学者来说,“国别史”的写作可能与近代民族国家形成过程中,通过历史撰写来塑造国家认同有关,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在后现代、全球化的背景下“超越现代性历史书写”是很有颠覆意义的;对于非洲与印度等等曾经有过被殖民历史的国家来说,国别史的写作无疑是在肯定殖民时代的“国家”,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超越民族国家”的历史写作当然天经地义。不过,对于东亚诸国特别是“中国”来说,在重视全球史的同时,也强调国别史似乎仍然必要,因为,这并不是民族(国家)主义的膨胀,而恰恰是对民族(国家)主义的警惕。因为在日本、朝鲜与中国三国,那些影响政治、形塑文化、构成认同的重大历史事件、制度和变动,基本上是由“政府” / “王朝”主导的,国家(实际上是政府 / 王朝)在形塑政治、宗教、文化上的作用相当大,因此,国别对于历史来说,依然重要。在东亚诸国尤其是中国,国家(政府)权力过度强大,尽管我们说,现实中国的权力高度集中和当下政府过于庞大,自有它的历史根源,但这种现象的历史根源仍然需要对古代中国历史进行追溯和清理。

  现在很多人喜欢借助时髦理论,而不是根据历史资料,喜欢用高超的口吻说永恒正确的大话,而不是考虑复杂的历史如何才能被清理,特别麻烦的是,有人用一种批判西方的方式加入西方时尚理论的前沿,却不怎么真的考虑中国历史与现实。其实,有时这种理论比赛只是一种争奇斗艳的时装表演,未见得真能指导严肃的学术研究。我想,如果你还承认有可能看到接近本真的历史文献,历史文献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规范与限制历史叙述,这种历史叙述是应当依赖与尊重的,那么,最好少谈些看似高明而缺乏资料的理论,而多讲些基础扎实而较为清楚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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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23 Nov 2011 10:15:58 +0800
《东方早报》:如何拯救历史?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82 http://www.dfdaily.com/html/1170/2011/11/5/692089.shtml

葛兆光先生的新著《宅兹中国》,尽管是一部史学论域的论文集,但显然具有鲜明的论战气息。

《宅兹中国》

葛兆光著

中华书局

2011年2月第一版

330页,39.00元

  离开汉语这个构成性媒介,根本不存在“中国思想”或“中国文化”。汉语,即是我们所继承的那个思想-文化传统的血肉载体。惟有沿着语言的维度,我们才能够真正清晰地去梳理出作为一个思想世界的“历史中国”的内生性的演变轨迹。

  吴冠军

  葛兆光先生的新著《宅兹中国》,尽管是一部史学论域的论文集,但显然具有鲜明的论战气息。作者的问题意识,直接来自晚近以来学术界遽然兴起的一股新风潮——以“亚洲”、“东亚”作为基本框架来叙述历史(诸如“研究东亚史”、“从亚洲出发思考”、“亚洲知识共同体”等等新兴话题),以及,这股“亚洲热”风潮背后的理论基底(即,葛先生所谓的“某种西方时尚理论的后设观察”)。

  在葛兆光看来,中国历史、中国文明与中国思想的“同一性”,正在遭到上下两个方向上的挑战:(1)地方性的“区域研究”,以地区差异淡化了“中国的同一性”(所谓的“以小化解大”);(2)而晚近对“亚洲”或者“东亚”这一地理空间单位的热情,则同样是在淡化“中国的历史特殊性”(“以大涵盖小”)。不难想见,作为曾著有《禅宗与中国文化》、《道教与中国文化》、《中国经典十种》、《中国禅思想史》、多卷本《中国思想史》以及《中国宗教与文学论集》、《中国宗教、学术与思想散论》等书的思想史家,葛先生对晚近史学界以“上下合攻”的气势对“中国”范畴之自明性进行竭力瓦解,自是会充满警惕,乃至抱有敌意。《宅兹中国》的副标题“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叙述”,也清晰地标识出该著的论战性质。

  葛兆光承认近二十年来日、韩、中那批学者高举“亚洲”范畴的积极意义(如,对内消解“国家中心”、对外抵抗“西方霸权”),然而,在他看来,“亚洲”范畴的自明性,恰恰比“中国”范畴更为可疑:从历史的角度看,除了明治时期以降一批日本学者曾有意识地组织过一套关于“大东亚”的论述外,“亚洲”并没有任何可以被视作一个文化、知识、历史甚至政治的共同体的历史性根据。面对“亚洲”突然变成一个“不言而喻的历史‘单位’”的这股晚近学术风潮,作为史学家的葛兆光起而追问道:“‘亚洲’究竟是一个需要想象和建构的共同体,还是一个已经被认同了的共同体?”

  “亚洲”叙述框架的这一晚近崛起,同二战前后日本史学界关于“大东亚共荣圈”的叙述,自是在表面上极力撇清关系(尽管葛先生仍然对两者进行了谱系学上的考察)。当下“亚洲热”的正面宣称,如葛兆光所言,是出于对“欧美话语的警惕”,旨在“摆脱以欧美作为‘普遍性历史’”,亦即,旨在破除那种试图证明中国“历史上就是一国的民族主义历史观念”。由此可见,“亚洲”框架的兴起,便正是要去取代那脱胎自欧洲现代性的“民族国家”框架,取代现代史学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叙述视野的“国别史”。葛兆光也正是在知识学的意义上,把该新兴历史叙述称作为“后现代历史学”;而此种史学之代表性见解,便是杜赞奇等人把“历史从‘民族’那拯救出来”的学术努力。

  葛兆光在《宅兹中国》中的努力,则同此种“后现代”学术努力正相逆反:在质疑“亚洲”叙述框架的基础上,作者恰恰提出重新回归“中国”作为“民族国家”的历史叙述。葛先生反复强调的中心论点便是:中国并不是“一个在近代(西方的近代)才逐渐建立的民族国家”;自宋代以降,它已然是一个民族国家——“一个边界清楚、认同明确、传统一贯的‘民族国家’”。据作者自述,这是他很早以来就形成的一个“很固执的观念”。葛先生进而认为:“后现代历史学关于现代民族国家的思路和依据”,只适合欧洲的近代历史,而不适合中国。代之以把历史从“民族国家”那“拯救”出来,他提出“当务之急不是‘从民族国家中拯救历史’,而是‘在历史中去理解民族国家’”,或者说,“在中国历史中去理解历史中国”。

  根据葛兆光的看法,依此“理解方式”,宋代便可理所当然地被看作代表“中国的‘近世’”:自宋代以降,在越来越庞大的四夷的压迫下,“自我中心的天下主义”不断遭遇挫折,“自我中心的民族主义”则应势兴起,“从宋到清,中国在东方世界的国际关系已经形成”。作者以诗歌史为例,指出本来常常是樽前、花间的诗词,到南宋则被用来反复讨论“中国”和悲愤“番胡”(辛弃疾、陆游等等)。宋代文人在诗词中所表达的此种“民族主义”式的焦虑、紧张等情绪,在葛先生看来,乃呈现出了“历史中国”内的一个新的“一般思想世界”。而这个新的思想世界,便标识了“近世中国民族主义思想的一个远源”。

  我很认同葛先生对晚近学术界之“亚洲热”的质疑:从历史角度而言,这一质疑完全站得住脚。然而,我想进一步向葛先生建言的是:批评“亚洲”框架,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走回“民族”框架。葛先生努力把“历史”从“亚洲”、“东亚”那拯救出来,但问题是,是否随即把“历史”再送回到作为“民族国家”的“中国”范畴中,从而完全无视杜赞奇等学者的学术工作?

  葛兆光在《宅兹中国》开篇便针对“从民族国家那拯救历史”的努力而提出不满:“可是如今有人竟然质疑说,真的有这样一个具有同一性的‘中国’吗?”并宣称:挑战此种“流行的后殖民理论的中国版”,就是“本书要讨论的中心话题”。然而——让我们暂时悬置“给话语贴标签”的行为——问题恰恰是:为什么不应去对“中国”作为“民族国家”的“同一性”进行质疑?

  葛先生反对杜赞奇等人把“民族国家的历史”说成“虚假的同一性”的论点,以及,把历史从这种“虚假的同一性”中拯救出来的“后现代”努力;并严辞批评这种新潮史学的国内追随者——“很多人相信理论仿佛时装,是越新越好……不由自主地对坚持‘国家’这一研究空间的历史学有一种鄙夷,觉得在今天仍然进行这种近乎‘前现代’的研究方法,好像不仅‘落后’,而且有‘国家主义’或者‘民族主义’的嫌疑。”他进而提出,这些喜欢穿“理论时装”之人笔下的“中国”,却根本“不是历史论述中的中国”。

  然而,我们要追问的是:抛开“新 / 旧”、“前现代 / 后现代”等等标签不论,单从学理角度来讲,这种批判性的视角——从该视角来看,以“民族国家”之框架组织起来的关于“中国”的历史叙述,只是建立在一种“虚假的同一性”上——是否本身站不住脚?惟是作为“民族国家”的“中国”,才符合“历史论述中的中国”?“民族国家”,真的系“历史中国”内生出来的一种“实质性的同一性”(或者说“实质性的认同”)?惟有从“民族国家”这个视角来进行叙述,才是最大限度地接近“历史中国”的自我理解?

  葛先生说“当务之急不是‘从民族国家中拯救历史’,而是‘在历史中去理解民族国家’”,我们可以看到,“民族国家”在这样的论述中,变成了一种客观意义上总是-已经在那里的自然之物。他进一步论证道:由于“汉族中国文明在很长历史时期中的延续”,因此“围绕‘民族’和‘国家’的历史叙述”,便“比起另外选择和组合的空间的历史叙述,更加有明显的内在脉络”,“过分强调‘解构中国(这个民族国家)’是不合理的”。“中国”作为“民族国家”,“至少在宋代起,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共同体’,这个共同体是实际的,而不是‘想象的’”。然而,我恰恰对此种“历史叙述”抱有“固执的怀疑”:我不认为葛先生关于“中国”的“历史论述”,如其自己所声称的那样,是“从中国历史自身的演变,作出自己的结论”。“民族国家”,绝非“历史中国”之“内在脉络”里生出来的。

  葛兆光在《宅兹中国》中反复强调:“始终延续的中国,并不是在近代才重构的新的民族国家。”但问题是:中国真的可以被视作一个“始终延续的民族国家”?正如赵穗生在《一个建构出来的民族国家》中所指出,“令人惊讶的是,学术研究让我们看到,在中国古典文献中,既没有‘民族’这个术语,也没有‘中华民族’。”这是文献学角度的观察。而从思想内在的义理层面来看,“民族”与“民族国家”亦从来不是“历史中国”内生出来的一组概念——后者对契约论、自然权利论皆是彻底陌生的。宋代以降的王朝在解决自身秩序的稳定性问题上,仍是采取积极复兴儒家“纲常”意识形态的方式(理学之勃起、朱子学在南宋灭亡之后反而被上升为官学),而非依循欧洲现代性的“民族主义”进路。否则,蒙元、满清二朝入主“中国”并被接纳到“历史中国”王朝代续的“自我理解”之中,便是彻底不可解释的。早在南宋,陈同甫在上孝宗书中有云,不能“置中国于度外”,要经营荆襄“争衡于中国”——这无疑是直接把女真人的金朝称作“中国”。“近世中国民族主义”倘若果以宋代为开端,那么女真人的“异族政权”又岂会在时人笔下(并且是在正式官方文件中,陈亮本人亦是与辛弃疾并世齐名的主战词人、一代大儒)被以“中国”相称?“天下主义”真的自彼时起被“民族主义”所替代了么?要知道:迟至十九世纪上半叶林俟村、龚定庵一代思想家,仍是在“九州”、“天公”、“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天下主义”视野下进行自我理解,并接受满清这一“外族”作为华夏正统(政治上的认同)。尽管林氏在晚近一个多世纪以来被誉为“中华民族抵御外辱过程中伟大的民族英雄”,但这并非他自己对其事功的自我理解,而全然是一种“外来视角”下的“解读”(与“地主阶级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类“解读”一样)。

  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意识”,实是要到清末才基本成形(从上世纪之交的“义和团运动”到民国初年的“中华民族”之建构)。我们的“民族身份”——“中华民族”,迟至1910年代才被发明出来。根据目下“知识考古学”的追溯,该术语第一次出现在重要文献中,是1912年作为大总统的袁世凯给外蒙王公的信件。尽管这个“说服”外蒙认同“中华民族”的努力终是归于失败,但“中华民族”一语在过去这个世纪里,却已扎根于我们的日常语言中——在今天,人们甚至已把“中华民族”当成一个“自然”的存在,或至少是古已有之的概念。可见,作为一个“民族”的“中华”或“中国人”,起初是一个有意识的编造,一个服务于特定政治目的而发明出来的概念;但之后故事征服了听故事的人,意识形态就这样变成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成了今人对当下社会生活之自我理解的基本坐标之一。

  故此,诚如汉学家费约翰在论文《无民族的国家》中所论,“中国约俗向来是以朝代而非国家来指代他们的历史共同体。这个情况意味着事实上并没有中华民族这回事。”晚近三十年来,安德森、盖尔纳、霍布斯鲍姆等人相继提出,“民族”绝非是一个古老的社会存在或文化存在,相反,它是相当晚近才出现的。安德森非常著名地将“民族”称之为“想象的共同体”,它的出现乃基于“印刷资本主义”的兴起。盖尔纳与霍布斯鲍姆则建议应从“民族主义”而非“民族”入手,因为“民族”概念本身乃是“民族主义”这个现代性意识形态的一个产物。换言之,正是“民族主义”的话语,历史性地生成了诸个(似乎是实实在在、根深蒂固的)“民族”。而我们的“民族归属”——“中华民族”,则恰恰为安德森等人关于“民族”概念之建构性内核的晚近论述(葛兆光眼中的“后现代”论述)提供了一项绝佳的经验性例证。

  我们看到,葛先生提出要“在中国历史中去理解历史中国”,然而他恰恰是以对“历史中国”而言全然陌生的一个外来概念,作为基本视野来“理解历史中国”。换言之,葛先生关于“在历史中去理解民族国家”的主张,恰恰是杜赞奇等学者所反复批评的那种做法——即,把“民族国家”这个欧洲概念普遍化、自然化、目的论化,而“历史中国”则仅仅变成该普遍主义话语的一个经验性注脚。以这种理解视野去考察“历史中国”,则距离“自我理解”意义上的“历史中国”远矣。

  也正是因其通过一种“外来框架”来考察“历史中国”,葛先生在书中的不少叙述,读来便颇有进退失据之感。比如,葛先生对诗歌史的解释,实是有些牵强:按照葛先生的前述逻辑,则根本无法解释北宋的词风形态(欧阳修、范仲淹、柳永、二晏、苏轼、黄庭坚、秦观……),因为彼时燕云十六州实是早已失陷,同辽、夏之间的“国际格局”也已然稳固……更进而言之,若依照此种“外来框架”下的“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叙述”之方式,那么所谓“中国的‘近世’”,还可继续往前推——晋室“衣冠南渡”为什么就不能被看成“近世中国”的标志,“新亭”之恨(宋人诗词中屡用此典)何以就不能被视作“近世中国民族主义思想的一个远源”?

  我想提出的根本性问题便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质疑“亚洲”范畴之自明性的同时,亦继续保持对作为“民族国家”的“中国”范畴的质疑?上述这两个范畴,对于“历史中国”而言皆是全然陌生的。(1)“亚洲”,实则是一个欧洲的概念:并没有一个自我理解意义上的作为历史性共同体的“亚洲”,它本身系欧洲现代性的新知识系统所生产出来的一个地理概念。葛兆光本人对“亚洲”范畴的批评,也正是从这一点切入——在他看来,“亚洲”是一个“没有经过检讨就使用的地理概念”。

  (2)“中国”作为“民族国家”,亦是现代性知识的产物。“中国”本指“天下”之中心——即,大体以洛阳盆地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或者直接指京师)。出自西周早期成王时代青铜器何尊铭文的“余其宅兹中国”一语(此系目前所知“中国”一词最早的出处),就是这个用法。秦汉后,统一的中央王朝常常以“中国”自称;而在分裂时期,“中国”则又往往专指黄河中下游地区(即中原)。换言之,“中国”绝不和“汉族”挂钩。韩昌黎有言:“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可见,“中国”是一个地理、文化与政治的概念,它同现代性意义上的“民族”无甚关系。“中国”一词被依照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进行理解,最早也仅能上推到清季(1912年前,“中国”从未被正式用作一国之名)。

  故此,对从外来范畴——“亚洲”抑或“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来“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叙述”,我们皆有必要保持批判性的质疑。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实质性问题就是:如何拯救历史?以上篇幅仅讨论了拯救历史的“from”问题(从“民族”这、从“亚洲”这),但“to”的问题还是没有着落:把历史拯救到哪里去呢?葛先生的论述中,“from”和“to”都很鲜明(from“亚洲”,to“民族”);而我在本文中主张把历史同时从这两个范畴中拯救出来,那么拯救到哪里去呢?

  代之从源自欧洲现代性的政治概念(“民族国家”)抑或地理概念(“亚洲”、“东亚”)来组织历史叙事,我建议从语言的维度来拯救历史。没有语言,各种“实体”会继续存在着,但我们却不再有一个“世界”。

  正是从语言的维度出发,我个人十分赞同张志扬、刘小枫、余世存等先生十多年来的持续努力——以“汉语”(“汉语思想”、“汉语学术”、“汉语文化圈”等等),来替代“中国”(或“亚洲”)。那是因为,离开汉语这个构成性媒介,根本不存在“中国思想”或“中国文化”。汉语,即是我们所继承的那个思想-文化传统的血肉载体。

  在这个意义上,惟有沿着语言的维度,我们才能够真正清晰地去梳理出作为一个思想世界的“历史中国”的内生性的演变轨迹。也因此,作为思想史研究者,代之以徒耗精力于诸如“‘中国’思想史”与“从‘亚洲’出发思考”之间的“范畴之争”,何不将研究定位在对“汉语思想”与“汉语思想史”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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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14 Nov 2011 11:09:19 +0800
《南湖晚报》:《来燕榭书跋》:云海苍茫话藏书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81 http://nhwb.cnjxol.com/html/2011-10/25/content_507259.htm  

【阅读在线】

  中华书局最近增订再版了著名藏书家、学者、作家黄裳先生的《来燕榭书跋》。黄裳,原名容鼎昌,1919年生,山东益都(今青州)人,做过记者、编辑、编剧。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开始创作,撰有大量随笔、游记、题跋文字。

  本书是黄裳先生书跋文字的代表作,展示了作者不同于《榆下说书》、《银鱼集》、《珠还记幸》等作品的创作风貌,同样为读者爱重。本次再版,增补了《滇南书志》、《毛诗指说》、《续侠义传》等十余篇,三万余字,作者并撰写了再版后记。书中文字大部分写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亦有八十年代所作,多记得书始末、版本流传等,间有考订,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旧籍流散情状多有反映。文字清雅简约,有娓娓的风致,读来兴味盎然。今刊登黄裳先生新撰之后记,题目为编者所加。  

 

  云海苍茫话藏书

  我从小喜欢书,长大了就买书,最早当然以五四以还的新文学书为主。昨天接到朋友从北京寄来的新印本《初期白话诗稿》,大红绸面精装毛边本,可以算是一种新的古董书。重读一遍刘半农的前序,不觉神旺。半农笔下的战斗气氛依然如在,因而想起,这正是我在天津南开中学读书时所买的珍本之一。蓝色书面,白纸线装大册,是当时出现的新古董之一。当然,与其他初版珍本毛边书,都一起毁于日寇的炮火之下了。有意思的是,就在差不多同时,我又在劝业场的书摊上,花“巨资”三元买了一部初印“残本”《四印斋所刻词》,还是王幼遐题赠“小珠玉词人”的。初印,精美,说“残本”不确,王半塘刻词是经过长时间陆续刻成的,这部书只是最初刻成的几种而已。

  可见我初期聚书,是以新文学著作为主的。但对线装书的兴趣,也很早就已根植于少年时了。

  抗战初始,我家移居上海。聚书兴致仍在,但买书钱只有母亲给的零用点心钱,远远比不上南开时代了。常跑的不是书店,而是居处附近的一家旧纸铺,在我的书跋中称作“徐汇唐肆”者就是。在铺天盖地的旧纸丛中,我的巨大收获是全份《小说月报》(自沈雁冰主编起)和郁达夫龙飞凤舞的手稿《饮食男女在福州》,用的是逸经社的稿纸,也发表在《逸经》上。古书也不是没有,记得买有残汲古阁本《陆游集》等,这些都等于是“白给”,也因此而结识了老板唐君(我始终不知其名)。

  抗战胜利归来,收书之兴复炽,开始所收仍以新文学书为主。记得花了很大力气,从杭州宝贻斋严宝善处收得《域外小说集》初、二编两册。此书初编印一千册,二编只印五百册,尤难得,还是郁达夫的旧藏。另一册是毫不费力买得的《会稽郡故书杂集》。这本书是鲁迅自己刻的,移家北京时,胡乱毁去了书版,只存初印一百册,鲁迅携之北上,分赠友人。因而在北方尚可偶然遇见,在南方就极少见。此两书可称书林双璧,可惜后来都被沈某骗去了。

  从此时起,我的兴趣转而注视线装旧书,前后约十年光景,直至“文革”中被全部抄没为止。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国家拨乱反正,才陆续发还。想不到的劫后重逢,摩挲故物,感慨无端,因摘要选取书前所存题记,别为一册。漫无次序,随得随录,倏然成册,遂付刊行,及今亦已十年矣。

  我一直是写散文的。书跋在我看来也是散文,并无二致。在前人中我所佩服的作者,如苏(轼)、黄(庭坚)、陆(游),都是好的。他们随笔挥洒,并不着意为文,而佳处自见。似乎无意得之,但人虽费尽气力而终不能得。如此境界,向往久矣,亦只能师其“无意”二字而已。

  今承中华书局好意,允重印此书,遂检旧箧,见劫余零星散稿、所存诸书书影,增订以为附编。因念积书者大似守财奴,每于漏夜清点其所积聚;积书人亦时时检点其所得故书,或为目录,或为书志,详略不一,以所得旧时藏家所遗格纸书之,再三再四而不已,其可笑与守财奴何异。此或人之用以攻击在下之具,亦再三再四而不已。攻击之时会不在“文革”前或“文革”中,而在新时期以后,即旧书摆脱“四旧”身份之后,一叶千金之际,即藏书者与守财奴身份趋同之际矣。

  所存书志绝不止此,发还者仅此耳。其中有《滇南书志》一篇,为一九五六年秋远游西南之作。游四川之见闻已写为《入蜀记》。在云南月余,最为欣快。昆明为旧游之地,在抗战中,曾遍访南明旧迹。此次更远游大理、芒市、苍山、洱海,风物更胜。少数民族兄弟之风俗习惯、人物衣冠,使人叹异。旧习惯到处必求地方志乘读之,以为向导;更遍访书肆,觅其丛残。客成都匝月,竟一无所得,昆明则大不同,旧肆、纸铺,不一而足,尤以翠湖图书馆为盛。虽无宋元旧本,但地方艺文,所藏独多。于馆中得见土司木家所存诸种,刊于明嘉靖至崇祯,其嘉靖刊本之刊工纸墨,与苏锡所制无异,发现实刊于南中,非滇产也。所见唐大来诗集,皆当地所刻,纸墨粗拙,非常人所能列于善本者。深感当日杨升庵谪死滇南,实中原文化与边徼交流之大事,不可忽视。发愿遍读藏籍,撰成书录,归沪后草草写成两卷,未几而时事大变,只能置于箱底,后经盗掠,幸而得归,已成断简零编矣。

  编校既竟,聊志成书始末如此。未尽所怀,已有云海苍茫之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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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01 Nov 2011 16:30:16 +0800
《中华读书报》:《翁心存日记》价值之初估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80     徐雁平 《 中华读书报 》( 2011年10月19日   09 版)
 
   《翁心存日记》,[清]翁心存著,张剑整理,中华书局2011年6月第一版,228.00元


    翁心存(1791-1862)是道咸两朝重臣,其日记稿本现存27册,记事起于道光5年(1825),止于同治元年(1862),间有缺损,现珍藏于国家图书馆善本室。翁心存日记稿本的收集、保存,张元济、郑振铎、王重民以及翁心存玄孙翁之熹皆有不同贡献。张元济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有出版翁心存日记摘抄本的计划,但后因故未实施;于是这一文献价值极高的日记珍本就深藏兰台,学界极少利用。直至2011年6月,日记稿本经张剑整理成排印本由中华书局出版,翁心存笔下道咸之际波诡云谲的世事,才以新面目呈现于世。

    一、《翁心存日记》价值的初步估量

    日记作为一种特有的古代文献类型,在清代无疑最为繁富,以李德龙、俞冰主编的《历代日记丛钞》(学苑出版社,2006年)为例,“丛钞”共200册,收录日记500余种,其中宋元明日记不足30种,大部分为清代日记。清代及晚近时段知名人物的日记,历来受到学界、出版界的重视,如中华书局的“中国近代人物日记丛书”,已出版《翁同龢日记》、《郑孝胥日记》等数种;河北教育出版社的“近代学人日记丛书”,收录许瀚、谭献、吴汝纶、张元济等数人的日记;近年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的“文献丛刊”中推出薛福成、姚永概等人的日记。清史研究的展开与兴盛,必将促使更多的清人日记被发现和整理,从而推动研究的深入发展。王钟翰在《〈历代日记丛钞〉序》中指出“《历代日记丛钞》中众多清代朝廷重臣、地方督抚、边疆大吏的日记,真实而具体地再现了清代中央和地方诸种政策之形成与实施过程,以及各项行政措施实施后果之优劣”。此语在一定程度上也道出了《翁心存日记》的一种价值。而《翁心存日记》的整体价值,似应放在清代日记的整体中考量,最少也要与“晚清三大日记”,以及已经问世的重要日记如林则徐、曾国藩、李星沅、郭嵩焘、薛福成、缪荃孙等日记比较,才能有较为准确的把握。仅就《翁心存日记》所牵涉的朝政而言,张元济在《手稿本〈翁文端公日记〉跋》中评曰:

    此四十余年中,实为清祚衰落之际。外患如英人鸦片之战,攻占广州、舟山,焚毁圆明园,逼成城下之盟,陷我为半殖民地;内忧如洪、杨之乱,淮捻、滇回之乱,先后迭起,蔓延十余省,维时军政之废弛、吏治之颓靡、财政之支绌、人心之匡怯,几于无可措手。清廷虽仅免覆亡,而祸根实已遍于朝野矣。(《〈翁心存日记〉前言》,第3页)

    这是《翁心存日记》中的主要价值。其他价值,张元济在选录摘抄翁氏日记所制定的九条“摘录凡例”中,亦有提纲挈领式的把握,如“京外官升调降黜”、“朝觐仪注”、“恭理丧仪、勘修工程、收发饷银、验收粮米、大挑举人、拣发人员”、“考试”、“判阅文牍”、八旗营制之颓敝、“京朝风尚”、诗词创作、书画图籍之辨别考订等。

    《翁心存日记》的整理,可深化具体问题的研究。《翁心存日记》中较有系统的记录内容,是关于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战事的记载,其中传闻、实况、战局、官员升降、记录者的心境,皆可见变化的脉络。

    《翁心存日记》的特别之处,还在于日记文字多为过程性叙述,不是寥寥数字带过,譬如关于天气,多不以“阴”、“晴”、“风”、“雨”等字浓缩,而是写其变化过程,对人物、事件也基本上采用这种较为详细的书写方法,故其日记颇具“可读性”。日记信息较为完备丰富,也提升了《翁心存日记》的史料价值。

    将《翁心存日记》与早些年整理出版的《翁同龢日记》(6册)并观,很有意味。《翁心存日记》起于1825年,止于1862年;《翁同龢日记》起于1858年,止于1904年。父子日记有3年多的重叠时间,而整个时间跨度是80年,历经道、咸、同、光四朝。虽不敢妄援《史记》、《汉书》成书之例比附,但翁氏父子有意无意中以“日记”撰写了“清祚衰落之际”的历史。

    二、人名索引的编制与日记的深度整理

    《翁心存日记》整理的难度,首先在于其底本的难得,因日记稿本是篇幅大的善本,目前不可能得到复制件,整理者只能长时间到图书馆录入;其次,在于字迹的潦草难辨,这从日记第一册卷首所刊5帧日记稿本照片,即可见其一斑;再次,就是人物索引的编制,其难度可从第五册“人名字号音序索引”卷首所列编制“凡例”推想。

    索引的编制,多被人视为机械性工作,无学术含量。实际上,凡有亲手编制索引经历者、或习惯使用索引者,便能认可此“笨工夫”的学术性及其对相关研究的助益。日记虽有时间脉络,但内容在总体上较为繁杂零碎。包括人物、著述、事件、地名、主题等在内的索引,可将零散分布在日记中的信息分门别类集中,有用“纪事本末体”补救“编年体”局限之用意。就笔者所见整理本日记而言,杜泽逊主编的《近代学人日记》数种,皆有人名索引;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艺风老人日记》10册,虽为影印本,但其中有两册为人名索引,颇便利用。与《翁心存日记》同属“中国近代人物日记丛书”中的其他数种,如《翁同龢日记》、《郑孝胥日记》、《许宝蘅日记》皆无索引;清史“文献丛刊”中的数种日记亦如此。

    日记信息繁杂,一般篇幅又较大,如不以辅助性的索引,某一类型的信息可能处于“沉寂”状态;读者若自己动手翻书逐一查检,则有可能遗漏一二,或事倍功半。《翁心存日记》第五册人物姓名字号索引,是阅读该日记最有力的工具;有此工具,方能较为顺利地进入翁心存的人际网络。举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廿八日(1849年5月20日)日记片断为例:

    饭后率六儿至汤宅谢亲,谒敦甫师,见琢斋、敏斋两亲家,并晤琢斋之郎君古如、平阶两茂才。(见日记,第715页)

    上引文“六儿”指翁同龢,其他人物,如无索引,几不可读。经查检,“敦甫”即汤金钊,“琢斋、敏斋”即汤金钊之子汤宽、汤修;“古如、平阶”即汤学淳、汤学治。翁心存的师友网络、姻亲网络之一角,经由索引得以显现,并可借此延伸拓展。如无此索引,而凭借其他纸本索引,如查杨廷福《清人室名别称字号索引》,可知汤宽、汤学淳、汤学治三人皆未收录;再检江庆柏《清代人物生卒年表》,亦未见。此三人在《翁心存日记》中出现数次,汤金钊、汤修则出现多次,索引的汇集之功于此显现,如汤金钊就汇合了“敦甫、文端、汤师、汤协揆、汤中堂、萧山师、萧山文端师、萧山相国师、文端师、汤文端、吾师、先师文公、汤”等多种称呼,以此进一步查检,可网罗更多信息,展开汤金钊的人际网络。

    《翁心存日记》中的人物索引,可为相关研究提供难得的材料,就笔者所知而言,如林则徐、冯桂芬、刘熙载、李联琇、何绍基、梁章钜、杨以增、戴熙、钱泳、张曜孙、阮元、朱琦、龙启瑞、王拯等条目下,汇集不少与翁心存交往、或被翁心存闻见的信息,这些信息可为相关人物的年谱编撰或生平研究提供补充。

    三、《翁心存日记》与北京沙尘天气的重新考察

    《翁心存日记》整理者张剑在该书“前言”中论及日记中所包含的晚清政治、经济、军事、吏治、人情、民俗等丰富内容之后,又强调翁氏日记中关于天象的详细记载,尤重日食、月食、星变及气候冷暖的变化,并称翁氏此举在古人日记中并不多见。

    翁心存对天气的记载,确实非同寻常,这主要表现在两方面:其一,就目前所存翁氏日记来看,天气记录连续,不论是自己生病,还是皇帝驾崩,每日日记必先写天气;其二,如前文所述,对天气是过程性记载,不似通常日记以三五字了结,随举一例,如所记1861年11月14日天气:“天未明前大风小雨,天明后时雨时止,巳刻稍露日光,午后渐晴,风仍未已。夜,仍风,月明如昼。”(第1659页)由此可见,翁心存积累了一份较为详细的气象资料,对研究19世纪北京天气变化而言,应是十分难得的材料。

    研究19世纪北京沙尘天气的论文,当以张学珍等撰写的《〈翁同龢日记〉记录的19世纪后半叶北京的沙尘天气》一文最有影响,现录该文结论如下:

    依据清代《翁同龢日记》中天气状况的描述,……分析发现公元1860-1898年,北京年均沙尘天气记录为10.4天,即使不考虑与现代观测记录的差别,亦肯定高于1990年代7.7天/年的平均频次。(《古地理学报》2006年第1期,第117页)

    在没有《翁心存日记》作比照的前提下,以《翁同龢日记》作为沙尘天气信息提取的文本,无疑是有较高的可信度,得出的结论也有创新性。但《翁心存日记》的面世,以上结论必定要改写。此处以张文断定《翁同龢日记》中沙尘天气的标准,对《翁心存日记》中的沙尘天气日数进行统计,现列结果如下:

    (1)1835年(从1月13日起到年末),共23天;

    (2)1837年(从2月11日起到年末),共27天;

    (3)1838年,共17天;

    (4)1849年(从4月18日起到年末),共7天;

    (5)1850年,共10天;

    (6)1852年(从2月20日起到年末),共31天;

    (7)1853年(从1月1日起到10月6日),共18天;

    (8)1855年(从2月17日起到年末),共17天;

    (9)1856年,共12天;

    (10)1857年,共20天;

    (11)1858年,共35天;

    (12)1859年,共30天;

    (13)1860年,共16天;

    (14)1861年,共25天;

    (15)1862年(从1月1日到12月20日),共25天。

    上列15年中,有6年因为翁心存外出,或日记缺损,对北京沙尘天气记录不完整,其中1849年尤为明显,故略去不主计。除此之外的14年,共记录沙尘天数为306天,年均21.9天。翁心存与翁同龢1860-1862年同在北京,这一时段天气记录重合,以此3年计算,年平均沙尘天数有22天。总之,远远超过10.4天的年平均数。

    如此明显的差距,应是翁氏父子不同的书写规则和态度导致。前文曾述及翁心存记录的认真,这一态度在1860-1862年的日记对照分析中可以进一步证示。以下是《翁同龢日记》中没有天气记录的天数和漏记沙尘天气的天数:

    1860年,无天气记录天数98天,漏记沙尘天数14天;

    1861年,无天气记录天数25天,漏记沙尘天数15天;

    1862年,无天气记录天数11天,漏记沙尘天数14天。

    1862年情况特殊,翁同龢8月17日至10月30日不在北京,故这段时间未作统计,张文未提及此事;同时,1860年翁同龢的日记有98天无天气记录,两年缺记天数如此多,以此文献,作为沙尘天天数依据,风险颇大。更严重的是,正是在翁同龢这类没有记录天气的日期中,在《翁心存日记》中有沙尘天记录。

    至此,尚要进一步探究的是,翁氏父子对沙尘天的判断标准是否一致的问题。仍旧以1860-1862年日记作比照,所得结论是:1860年翁同龢记录2个沙尘天,在其父日记中出现;1861年记录10个沙尘天,在其父日记中,1个沙尘天未出现;1862年记录10个沙尘天,在其父日记中,3个沙尘天未出现。故总体看来,判断标准基本一致。出现较大差异的原因当从父子日记的特征来作分析。举翁氏父子1862年3月27日日记为例:

    日出时风少息,须臾复作,黄土蒙蒙,白日暱彩,骤寒,复冰,风愈大,天地作金黄色。(《翁心存日记》,第1709页)

    风仍大。(《翁同龢日记》,第188页)

    从此例以及《翁同龢日记》中其他关于天气的记录来看,翁同龢对自然界变化的感受与关注绝不如其父,他似乎更留意书籍字画,日记中相关文字远多于其父所记。此外,《翁同龢日记》中关于天气的记录不但有缺失,而且在具体日记中的位置多不固定,有时在当天日记中间,有时在末尾,不似其父,每日日记,必先写天气。与儿子重人文不同的是,日记中的翁心存似特别留意天文,观察自然,天气变化、草木荣枯、雨雪与庄稼的关系、旱涝对收成的影响,皆细细记录。故而可以初步断定:翁氏父子对自然界的不同感受以及日记中不同的记录方式造成天气记录的较大出入,进而影响到北京沙尘天天数统计分析的结果。

    《翁心存日记》因持续时间较长,并且对某些事情或人物有较系统的记录,故有一种史的意味。《翁心存日记》的文献价值需要进一步发掘,方能充分显现;在发掘时,不能孤立地看待日记,须将其与其他文献联系,如上文将《翁心存日记》与《翁同龢日记》对照,就显示出前者的特别价值。《翁心存日记》应与其诗文并观,与翁心存师友所记以及官方文献联系,才有可能得到较为真实的历史信息,从而避免日记中有意或无意的“私见”、“偏见”或其他缺失所导致的研究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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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21 Oct 2011 14:33:17 +0800
《中华读书报》:《诗经》中的文字迤逦走到民国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9 http://epaper.gmw.cn/zhdsb/html/2011-09/07/nw.D110000zhdsb_20110907_3-10.htm?div=-1

何 龙 《 中华读书报 》( 2011年09月07日   10 版)


 
《民国经典国语课》(全二册),闫苹主编,中华书局2011年6月第一版,49.00元
    我对民国的教育殊少了解,只是隐约想到几个细节。比如白马湖边的春晖中学,夏丏尊、叶圣陶、朱自清等人曾筚路蓝缕,开辟课堂。比如沈从文在中国公学的第一堂课,沈先生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三两下便把准备的内容讲完了,下课时间却远远没有到来。还有晓庄师范,陶行知带着家人和学子们一起学习、劳作。这些细节让我觉得温暖,也让我倍感苍凉。时空渺邈,我的追思随风飘荡,无所寄托。

    现在,我桌子上摆着这套《民国经典国语课》。半个多世纪之前,它曾摆在季羡林、林海音、何兆武那一辈人的小学课桌上。一行行一篇篇读下来,心中暗涌起很多感慨。曾读到一则对民国国语教材的评价,有那么半句话,,突兀地跳出来。这句话,或许能概括我阅读《民国经典国语课》的感受。

    首先,在思想内容上,民国国语教材具有质朴、真挚的特点。思想多元,几乎没有任何成见、预设,体现了一个新时代到来时所具有的开阔胸怀、勃勃生机。孔夫子曾用三个字概括《诗经》,“思无邪”。根据李泽厚的理解,思无邪就是“不虚假”。《诗经》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初的文字,先民们还没有学会粉饰自己的情感,因此发而为歌,真挚动人。读民国国语教材,我发现其对现实生活的反映非常质朴,极少修饰。如:

    农人并不是欢喜热,因为这时是收麦的季节,天气越热,麦子越成熟,所以他们只好忍耐着热了。他们每天起得很早,天色朦胧的时候就到麦田里去,一直割到黄昏才肯停止。但是他们还不能休息,接着又做搬运的工作。他们把割好了的麦子搬上牛车,拉回谷场,晒过几天再做打场的工作。他们把那黄色的麦粒打出来以后,这麦子的收获才算终了。

    天气热,插新秧,欢喜新秧快成长。工作已完好休息,绿荫底下乘风凉。新谷熟,早登场,粒粒结成黄金样。砻去糠粃舂成米。新粳煮饭十分香。田事毕,心宽畅,来到檐前晒太阳。东说梁山西说海,一年辛苦此时偿。

    作为一个农耕文明国家,耕种劳作一直是我国文艺作品的重要题材。梳理文学史,会发现这一题材有两个发展方向:一是“田园诗”,由陶渊明开创,用以展现一种悠然自得的隐逸生活,在精神层面给知识分子一片休憩的园地;二是“讽喻诗”,用来“反映民生疾苦”,以白居易、范成大为代表。这两个方向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表现农耕生活。而上面所举的例子,作者自然地站在劳动者的角度,客观、辩证地展现劳动的辛劳与欢乐。“工作已完好休息,绿荫底下乘风凉”,这恐怕只有参加过劳动的人才写得出来,才能体会得到吧。这种对生产劳作的质朴反映,完全跳过了田园诗和讽喻诗的传统,上接《诗经》中的“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春日迟迟,采蘩祁祁”的文字。

    其次,在艺术风格上,能体会到来自《诗经》“赋比兴”手法的深远影响。赋,就是铺陈,一五一十地叙述描绘出来。比如书中所选的《十二个月的农产物》,主要用了赋的手法,将一年到头的农作物细细道来,颇有些像汪曾祺的名篇《葡萄月令》。这类文章和一般的状物类散文比,主旨相对模糊,它并不“托物言志”,莲藕就是莲藕,葡萄也只是葡萄,却有一种人与自然万物的亲密之感洋溢其中,让人感动。“比兴”,即比物连类,兴发感动,这种手法的好处,一是真挚自然,感情的抒发有一个触发点,这种抒发也紧扣引起触发的事物,因而不虚伪,不空洞;其二,比兴这种方法比较原始,易于为人接受。民国国语教材很好地化用了赋比兴的手法,将对学生的引导消融于无形。粗略统计,仅第十章所选文章就在思想上涵盖颇广,计有“为善”“质朴”“友谊”“侠义”“择偶”“孝道”“智慧”“诚信”“恕道”“勇气”“反对势利”“推己及人”等,但是这些道德内容并不以说教的形式出现,而是从身边的事物中自然而然地“兴发”出来,我觉得这是民国国语教材最值得称道和学习的地方。孔子以“兴观群怨”概括文学作品的社会功能,民国的小学国语教材,早就做到了。

    第三,民国国语教材充分学习了民间文学传统,注重了“口头性”。大部分课文,要么以故事的形式讲述,要么以歌谣的形式吟诵,充分考虑了小学生的接受特点。再配以精致的插画,课本显得元气充沛,真趣盎然。

    最让人欣喜的,倒不是我的追慕有了寄托,而是这套民国国语教材选本乃是出自一批语文教育研究者之手,他们在各种民国国语读本中遴选了200多篇课文,按照孩子们的阅读习惯重新编排,编辑了一个适宜孩子直接阅读的选本。这么好的语文课,理应出现在孩子们最初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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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13 Sep 2011 10:24:08 +0800
《新京报》:《宅兹中国》:关于“中国”的说法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8 http://www.bookdao.com/article/21630/

《宅兹中国》葛兆光 中华书局2011年2月版 定价:39.00元

    葛兆光先生新著的研究对象,如其书名所提示的,是“中国”。何为“中国”?这似乎不言自明,但仔细考察,就难免会发现这两字当中,其实歧义纷纭。

    说不清的“中国”

    中国古代关于“中国”与世界关系的想象,最典型的是以《尚书·禹贡》为代表的“五服”之说。“五服”的世界中,中国居于中心,蛮夷处于域外,由中心而域表,不仅距离日远,而且文明渐衰。这样的观念,在明代中叶西学东渐以后,特别是在近、现代的历史激荡和思想冲刷中,早已不合时宜。

    近代之前,中央帝国的士大夫尚能够闭门造车地构造华夏与四夷的等级关系;近代之后,这种想象时势上不允许,知识上更不诚实。在彼与此、自我与他者的复杂关系中重构对于中国的认知,是势所必然。那么,如何重新理解中国?换句话说,什么是中国,就要重新定义了。

晚近以来,讲中国的,无非两种,一种是民族国家的中国观,即中国是个由多重民族构成的现代国家,有共同的文明、语言、习俗等等。这个民族,就是合五十六个民族的“中华民族”,是辛亥革命以来一直在努力构建的新民族观念。另一种中国观,是帝国观,也就是说,中国是传统文明、区域等等的延续,是天然的文明观念。

    上诉两说,实际上都是欧洲知识的舶来品。不管用何种现代知识去解释,“中国”这个概念和规范性的概念,始终很难对上号。

    这就需要检讨我们这些规范知识是否正确了。如葛兆光先生所言,我们如今其实并不缺少关于这一问题的概念、学说、理论等等,但究竟在使用什么样的词汇来解释的时候,又是一大堆的内在误会。正是在怀疑与批评之上,《宅兹中国》对于中国的重新解读,称得上是一部论辩性的著作。

    所谓论辩性,在本书的许多章节中都能看出来。譬如,关于近代民族国家,与其支持者主张的悠久历史渊源和共同文化基础相反,许多学者认为它只是近代的产物,是“想象的共同体”,只具有“虚假”的一致性。针对这一点,作者指出,中国在宋代时,因为特殊的政治、社会局势,已经形成了较为明晰的民族与国家的自我意识。

    变动不居的“中国”

    虽然书名中有“重建历史论述”的字样,但读者并不会在这部书中见到一种格局宏伟、包容甚广的理论大厦。这一类的理论表达我们今日不难见到,但正如作者所比拟的那样,它们都像是南宋词人吴文英的词作,表面看来似“七宝楼台”,精工炫目,拆将下来,却难免不成片段了。读者也不会见到一种明确的关于“何为中国”的表述,这并不是这本书要达到的目的。

    实际上,本书所表现的是,如何来考察“何为中国”的问题,以何种态度来考察这一问题?

    葛兆光主张,“中国”的疆域在历史上发生过变化,“中国”的概念也同样变动不居,因此,不应该在这类问题上陷入狭隘民族主义,但同时,也不应因此否定“中国”的历史延续性和文化一致性。传统国别史研究,虽然貌似陈旧,在今天仍有坚持的必要,同时,将“东海”(包括中、朝、日、越等)作为一个历史世界加以考察,以“从周边看中国”的角度观察中国问题,也亟待展开。这些主张貌似矛盾,但也正是历史研究丰富性和综合性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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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24 Aug 2011 15:30:25 +0800
《文汇报》:认知“中国”的三个向度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7 http://culture.jwb.com.cn/art/2011/7/7/art_25_155805.html

发布日期:2011-07-07 12:23 来源:文汇报 作者:潘启雯 
 
 


《宅兹中国》 葛兆光著 中华书局 2011年2月第1版

  “中国学”,当下几乎已是异域学者们各种新理论阐述的“试验场”,他们用林林总总的视角和五花八门的理论讨论现代中国的形成、现代理论的兴起、现代世界中的中国处境……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院长葛兆光认为,这种现象“很时髦很吸引人”!不过,这些异域学者们有时候只是在抽象理论上逻辑演绎,既与历史环境无关,又缺乏史料支持,即“如果只是用一种常识来反对另外一种常识,那我们还将陷在迷信的雾霾里发呆,失去自省的好时机”。

  日前,葛兆光在他的《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中以一个中国学人的身份,深入思考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乍看,全书内容粗芜杂乱,但细细读完,还是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的一条主线。具体来说,这本书关注和研究的核心问题存在三个方面不绝于耳的争论:一,古代中国究竟是个“帝国”,还是不断变化的“民族—文明—共同体”,或者是个边界清楚、认同明确、传统一贯的“民族国家”?二,历史研究要不要抛开国别史,重新寻找一个“历史世界”?三,“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的新理论,是否过度小看了“中国”,尤其是中国的历史延续性和文化同一性?这些争论,各有特点,耐人寻味,对反思“中国学”精髓颇有现实意义。

  “宅兹中国”——用的是1963年在陕西宝鸡发现的西周铜器《何尊铭》文中的一句话。《何尊铭》文说的是周武王灭商后营建东都之事,“宅兹中国”的“中国”可能指的是常被称为“天之中”的洛阳。葛兆光说,我只是借它来作为象征,不仅因为“中国”一词最早在这里出现,而且也因为“宅”字既有“定居”的意味,也让人联想起今天流行语中的“宅”,意思似乎是“墨守”,这新旧两重意思,让我们反省,一个身在“中国”的学人,应当如何既恪守中国立场,又超越中国局限,在世界或亚洲的背景中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

  引发葛教授做这一课题研究的缘起,主要也有三个因素:其一,1895年以后,大清帝国开始走出“天下”,进入“万国”,原来动辄便可以“定之方中”(语出《诗经》)、自信“允执厥中”(语出《古文尚书》)的天朝,渐渐被整编进了“无处非中”(艾儒略语)、“亦中亦西”(朝鲜燕行使语)的世界,继而不得不面对诸如“亚洲”、“中国”和“世界”这样一些观念的冲击。为什么是“亚洲”?究竟什么是“中国”?中国如何面对“世界”?看似平常的常识背后,潜伏着一个又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为重新界定何为“中国”提供了主要的历史背景。其二,当下中国面临着不容忽视的内部和外部问题,迫使学术界开始讨论关于“中国学”的许多问题。其三,在这个“视西人若帝天”的时代,需要人们从中国的历史和背景出发,重新界定“什么是帝国”、“什么是民族国家”,而不应只是从既定概念和先验理论出发。其间很多看似好玩、有意思的故事,当作思想史材料加以细致分析时,现出的不止葛教授的洞察力,还有国人无法回避的苦涩与沉重。

  葛教授研究和关注中国的历史论述,潜台词却是“现实中国”。众所周知,18世纪之前,中国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方面基本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各领域也一直是周边诸国竞相追逐和模仿的对象。与中国距离较近的日本、朝鲜、越南等国,对中国的政治制度、文化等方面更是亦步亦趋,派遣学者来华学习中国文化更是从未间断过,从而形成了以中国为中心的“中国文化区”。文化、制度方面的相似性以及朝贡体制等因素的影响,造成了中国与周边诸国复杂的国际关系,这些国家的国民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复杂而暧昧。

  近代之前,周边诸国对中国的认识处于逐步演变的过程中,这种认识的转变,导致了新的复杂的国际关系,并进而对中国近代以来的命运产生了重要影响。以前,对于中国传统文化、国际关系、政治制度等的研究大多是从中国内部出发,因此对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文化交流、国民心态等方面的认识往往存在片面和偏颇之处。随着目前中国在世界的再次崛起,对中国在亚洲的地位,以及与周边诸国如日本、朝鲜、越南等的关系需要重新认识。

  其实,人群,不论其以文化定义自身,还是以地理疆界区别于他者,总是要为自我存在的意义(合法性)寻找基础。对一个人群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问题更大更紧迫。葛教授也把这种“紧迫”融入到自己的研究之中,并提出中国人“自我认识”的三阶段论:一个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想象天下的时代,当时由于中国的周边没有更强大的文明,中国人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大,居于天下的中央,于是,就形成了思想上的“天下”观念和政治上的“朝贡”体制。这样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具有文化的自信心,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自我封闭的一面。在漫长的传统时代,中国人的自我认识是自视为“华夏”(“夏”字带有“雅”的意思),而周围都是“蛮夷”。

  直至晚明以后,尤其到了晚清,这种“认识”才被西方人的坚船利炮打破。之后,中国人进入了认识世界的第二个阶段,也就是以一个整体的西方作为中国自我认识的镜子,中西文化的比较也应运而生。可是,我们也总在怀疑,西方是不是中国唯一的镜子呢?它跟我们的比较,是否就能令我们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如此。所以,我们希望进入第三个阶段,“从多面镜子来认识中国”。也许,当下正是一个需要“多面镜”的时代——由于中国自身的存在,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整个世界格局将被重新定义,中国也将因此重新定义自己,这无论对中国还是世界都不无裨益。

  葛兆光从历史、文化和政治三个向度出发,提出了在“中国”研究中特别值得重视的要点:首先,从历史意义上说,“中国”是移动的。其次,从文化意义上说,中国是个相当稳定的“文化共同体”,这也是“中国”作为“国家”的存在基础。尤其在它的中心区域,文化相对清晰和稳定,经过“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文明推进之后,具有文化上的同一性。一些政治认同常常会影响到文化认同,甚至历史认同,进而对准确的自我认同造成麻烦。因此,葛教授强调:在“交错的历史”中,把“亚洲”作为背景,“从周边看中国”,能促成一种超越国家的国家历史研究,使我们重新认知一个“历史的中国”、“文化的中国”和“政治的中国”。这三个向度,不仅全面、系统、深刻,而且颇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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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24 Aug 2011 15:26:22 +0800
《中国图书商报》:全新模式梳理纷乱三国史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6 《中国图书商报》2011年8月16日 第07版

王金跃

一本书读懂三国》李传军 金霞编著/中华书局2010年9月版/29.00元

 

  三国时期,战乱纷争,群雄逐鹿,金戈铁马,英雄辈出,直到最后曹魏兼并了蜀汉与东吴,天下归于一统。这一段纷扰的历史历来备受人们的关注,也成为此后历代文学作品演绎的重要主题之一,直到最后成就出了著名的《三国演义》。如何将真实的历史、最新的学术成果,用生动通俗的语言、别具特色的方式介绍给大众,是历史工作者、出版机构一直思考和尝试的。最近由中华书局出版的《一本书读懂国》即是这种思考的成功尝试。
《一本书读懂三国》是中华书局“一本书读懂中国史”系列的一种。该书作者通过耐心地爬梳史料,细心地辨析史实,努力做到以简驭繁,一方面走出了“小众”和“学术”的圈子,把三国时期复杂而繁琐的历史事件及历史演进撰写得通俗易懂,内容更加贴近普通读者;同时又结合自身扎实的史学功底和对文字高超的驾驭水平,同时注意运用相关最新的研究史料,大大提高了此书的学术水准,在注重通俗性和趣味性的同时,兼顾扎实全面的历史知识和深刻独到的历史见解,使读者在爱读三国的同时读懂三国,这也是该书最为成功之处。
  该书脉络清晰明了。全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三国历史大势”,对三国历史的发生因由、事件发展的过程和造成的必然结果作了言简意赅又不失全面的交代,使读者们能够清晰而完整地了解三国时期历史的整体发展脉络;下编“三国历史专题”从军事、经济、人物、文化和社会民俗五个大的方面,系统地展示了三国时期的时代特色和社会风貌,使读者在关注三国时期纷争政治轨迹的同时,还能了解当时经济社会的发展状况,进一步窥探三国时期的民俗社会生活,可以说该书是一部全面了解三国历史的“百科全书”。
  全新的编排方式,更是该书的一大亮点。除了正文的故事之外,在边栏还设有大事年表、常识介绍,展示历史故事所处的地位;最关键的是为读者们介绍了一些必要的背景知识,尽可能地为读者提供更为丰富的历史信息。在该书的每一章节之后,都有一小篇短小精悍但内容丰富的“相关链接”呈献给读者,此“链接”不仅限于三国时期的历史资料,更是包含着整个历史时期的相关历史知识。另外,该书还采取左图右史的呈现方式,几乎每一章节都有相关的历史图画与之相匹配,使读者对书中提到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如睹其面,如临其境,增强了该书的趣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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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22 Aug 2011 11:14:33 +0800
《中华读书报》:品味明清文人的性灵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5 http://epaper.gmw.cn/zhdsb/html/2011-08/10/nw.D110000zhdsb_20110810_3-20.htm?div=-1

 

尹秋鸽 《 中华读书报 》( 2011年08月10日 20 版)
    《明清性灵》于我而言属于那种可以躺在枕边伴我入眠的书。
    当年汤显祖作《牡丹亭》,填词填到“赏春香还是旧罗裙”句,坐在柴草垛上掩袂痛哭;袁枚向往精神世界的自由,为了长居随园而辞官归隐。也许最能概括“明清性灵”四个字了。汤临川填词而泣下,袁子才舍官而取园,这不仅仅是官场失意的结果,而代表了一种个性的觉醒。
    《明清性灵》选文与鉴赏遵循了“重感悟”的心灵原则。评注者跳出传统的视野,抛开经典的成见,精选了她认为最可爱、最值得分享的文章,呈现在读者面前。
    比如李贽,评注者选择了他的《李卓吾先生遗言》这一看似无关紧要的文章:没有对亲友的殷殷期望,没有对一生的简单勾勒,没有对理想的豪壮概括,有的只是对自己死后下葬方式的精细要求。评注者敏锐地发现这篇遗言是李贽伊斯兰教徒身份的重要佐证,并从这个角度来解释李贽一生的思想,从信仰冲突的角度重新审视他压抑的痛苦和决绝的勇气。
    廖燕以小品文批判现实力透纸背著称,评注者却越过这类作品,独独选了《寄家弟佛民》这篇尺牍。它既包含了廖燕对乡野传说的理性考辨,又始终没有脱离娓娓而谈的语气和淳美轻舒的氛围。正如评注者所云,这“真的是很透明清亮的乡村世界”,她“一直很希望用比较软性的方式靠近廖燕,这篇尺牍正好”。廖燕这个常以批判者、异趣者面目示人的思想家,也许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如此恬淡而温柔的一面。
    全书最大的亮色就是每篇文章之后的鉴赏,评注者以学者的知性、女性的柔润,以及文人的笔墨与读者分享着她对于字字句句的感悟。她往往不是就文论文,而是旁涉该作者的生平以及其他作品。如戴名世《乙亥北行日记》的鉴赏,从作者一生最大的遭遇“《南山集》案”开始,回溯到他生前对归隐世外的向往。从这篇小文的纯净真诚,写到戴名世对人生、对历史毫不虚饰的纯真态度,其力度并不亚于数万言的评传!又如高濂的《山窗听雪敲竹》,文后评道:“高濂果然是个妙人,他的另一篇《雪夜煨芋谈禅》写道:‘雪夜偶宿禅林,从僧拥炉,旋摘山芋,煨剥入口,味较市中美甚,欣然一饱。’呵呵,这文字真是舒服到心坎里去了。”“欣然一饱”,多么温暖可人的四个字!
    “分享”是评注者最核心的评注原则。王士禛的《慈仁寺》后,她写道:“对于大多数读书人来说,到书市去淘宝的乐趣实在是太妙了!那与书贾斗智斗勇的偷乐、淘得适意之书的快爽、觅到旧寐之籍的狂喜,以及与好书擦肩的失落、对欲购却不能购的好书的叹惋,还有那与同道交流购书之乐的适意,甚至只是在书市闲转,品品他人购书模样的惬意,都令人心里满满的舒服。难怪古往今来,买书的趣闻轶事不胜枚举,那种爱书爱到心底里,又满得忍不住要拿出来与人分享的感觉,真的是欲罢不能。”如若评注者不是这样一个读书人、爱书人,怎能对书痴们的喜与愁如此了然于心?又怎能如此迫切地渴望与读者分享这种乐趣呢?
    我最爱书中有关“秦淮八艳”文章的鉴赏,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常常想,到底怎样的爱才能激起人哪怕是低到尘埃深处,依旧可以开出花朵来的力量呢?如果真有那样一种爱,可以将自己匿入泥淖中,却示对方以最强最韧的决心、最美最媚的娇妍和最全最深的顾念,那任谁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吧。”评注者没有把目光集中于明清易代的亡国之痛,而是以女性特有的温柔,还原了一个善于经营的顾媚,一个不让须眉的柳如是,一个一生精致的董小宛。她们的人生与爱情,都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反而越发灵动如生。这样生气勃勃的女性,恐怕不是区区一个“艳”字所能冠名的吧。
    《明清性灵》就是这样一部枕边书。它以绚美的文笔诠释了一种豁达的人生态度,帮你抚平成长的焦虑和拒绝成长的忧伤。
    《明清性灵》,邱江宁评注,中华书局2011年3月,23.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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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12 Aug 2011 11:38:09 +0800
《文汇读书周报》:国族认同与历史变动中的“中国”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4 http://dszb.whdszb.com/whdszb/html/2011-08/05/content_101557.htm

 《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葛兆光著中华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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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思渊
  “宅”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字。“宅”的本意,依《说文》是“人所讬尻也”。段注曰:引申之,凡物所安居皆曰宅。如果稍微戏谑一点,“讬尻”其实就是现代御宅们的真实写照,不论是在家、办公室、宿舍,“宅”都意味着一屁股坐在电脑前的状态。“宅”意味着位于一个稳定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太确定,常常就被“宅”在其中的人忽略了。麻烦的是,对于“宅兹中国”的我们来说,中国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稳定的空间,但又似乎不是。当我们向前追溯“中国”这一观念所涵盖的空间时,发现她是变动不居的,但又具有某种核心。而这一历史进程又与现实政治、当下的自我认同相关联,纠缠成为一团乱麻。
  当然,民族主义本就是社会科学中最面目不清的概念,即使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这样专门致力于此的学者,也未必敢说能够厘清其中的潜涌暗流。但是,在历史事实与维系现代国族认同的历史想象之间寻找一种平衡,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于学者来说,总是具有吸引力的工作。
  我相信葛兆光在《宅兹中国》这本书中的主旨并不在此,但是一旦关涉到“中国”这一观念的论述,就不能不与这样一些繁乱的问题相关联。本书的主题是关于“中国”的论述,这种论述是关涉历史的,是指向当下的,同时也是植根于学术史脉络之中的。
  在关涉历史的部分,本书指出了宋代历史对于具有清晰边界的“国家”观念的产生的重要性。由于持久地受到北方政权的压力,宋朝政权从弥漫无边的“天下”意识逐渐转向具有清晰边界的“我朝”,而与此同时,“正统论”从疆域依据更多地转向文化、民族依据,这一点对后世的历史影响重大。
  但是由于最终取得“汉地”政权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超大帝国蒙元,“天下中央”的意识应当是庙堂上的主流。当然,在汉人知识分子中,宋元明清之际,“正统论”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止,形成了这一时段的另一条历史主线。而在这两条历史主线的纠葛中,周边政权:朝鲜、日本、越南,看待“中国”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这种转变的背后,其实也是“正统论”的转变。文化、礼仪而不是疆域成为正统论的主要依据。这种转变,对于朝鲜、越南来说,是民族主体自主意识的萌发;而对于日本,由于认为自己已成为中华文明圈的中心,视清朝为夷狄,不能不说这种思想是“大东亚共荣圈”的一个遥远的先声。当这些思想变动在19世纪遭遇西方的民族主义言说,旧音新语,融汇成了我们当下所生活的这个东亚世界中各自的自我认同与相互观感。
  由于宋代之后的历史中先后有两个在当时被视作“异族”的族群入主中原,文化、民族的“正统论”与现实政治的冲突对之后的中国历史产生了复杂的影响。它既成为之后与现代民族主义对接的思想资源,又成为维系一个多民族国家的国家认同感的隐患。在这一点上,历史问题就转换为现实问题,正如同葛兆光自己说的:“政府即政权是否可以等于‘国家’,国家是否可以直接等同于‘祖国’?这是一些仍然需要明确的概念,一些政治认同常常会影响到人们的文化认同,甚至消泯人们的历史认同,这是很麻烦的事情。”(第32页)而葛兆光自己给出的答案,则是试图超越历史对现实的纠葛。他说:“一方面,不必以现代中国的政治边界来反观历史中国……另一方面,也不必简单地以历史中国来看待现代中国。”这也是他强调“在历史中理解民族国家”的涵义。
  更进步一地说,如何理解历史中的“中国”,对于学术界来说还有太多工作要做。当葛先生在复旦大学展开他的“从周边看中国”的研究计划时,从“他者”的眼光看中国,借以发现“只缘身在此山中”而不能看的真切的“中国”,想来是很重要的一层意思。因此,在书中他也同样花了很多笔墨解读古地图,解读那些燕行使、漂流船所留下的资料,因为那些资料最能凸显“他者”与“自我”的碰撞。而一个族群的“自我”的意识,最容易在这种碰撞中被观察到。
  在疆域与民族问题上,当下中国与历史中国的关系,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已经有一批一流学者长期致力于此。比如葛剑雄从历史地理的路径出发,姚大力从民族史的路径出发,他们所面对的困境都是如何破解现代“民族”(nation)的神话,但同时以适当的方式表述维系当下的国族认同。葛兆光所要面对的问题,其实也类似。因此他绪论的副标题是: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还是在历史中理解民族国家?在本尼迪克特·安德森、霍布斯鲍姆等一批学者解剖民族国家的历史神话及其建构性之后,学界已经形成了对民族国家历史的高度警惕。一般情况下,我们承认,民族国家以及民族主义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其对共同体历史的追溯与表达,很大程度上是想象与建构的。
  但是,面对中国,这种分析方式似乎既适用又不适用。一方面,我们可以从作为现代国家的中国与传统时代的中华帝国之间发现断裂性;但另一方面,又有一条历史主线贯通其中。因此,从古典帝国到现代民族国家的转变,在中国的历史场景中,不是以话剧的方式截然换幕,而是模糊的、柔性的,这恰好符合钱穆先生对中西历史进程特点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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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09 Aug 2011 09:19:41 +0800
《东方早报》:王季迁先生的古画鉴定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2 http://www.dfdaily.com/html/1170/2011/7/24/634960.shtml

作者 陈麦青

 

    此《读画笔记》,主要汇辑了王季迁先生多年来鉴读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历代名画的私人笔记和评语。

 


  这部《笔记》不仅以最原始真实的记录,完整保存了王氏对这些名作的品鉴感想和研究心得,并且还能让人从这些文字中,得窥其对中国古代书画的鉴定风格、方法特点、认识理念,以及与其他鉴定名家之间的异同等,可说是弥足珍贵的第一手文献资料。

 

《王季迁读画笔记》  [美]杨凯琳编著

中华书局  2010年12月第一版  387页,280.00元

  早年曾在顾麟士、吴湖帆等名师门下习艺问学、后移居美国的王季迁先生(1907-2003),不仅以毕生的用心努力,成为闻名海内外的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家和收藏家,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用其丰富的珍藏和渊博的学识,为西方世界真正鉴赏并深入研究中国古代书画,开启了难得而又可靠的门径。但是,他生前既不像张葱玉、谢稚柳、徐邦达等先生那样,有诸多相关研究论著行世,也没有留下类似古今许多藏家那样有关自己藏品比较系统的著录文字,以至于人们一般都只能叹服其鉴藏的眼力精到和品质不凡,却无从了解其中之详。如薛永年先生在其主编的《名家鉴画探要》(中国青年出版社,2008年8月)一书中,对张葱玉、谢稚柳、徐邦达、启功、刘九庵、杨仁恺、傅熹年,乃至李霖灿、傅申、方闻诸先生的书画鉴定学说,皆有颇为详尽、且附各家代表论作为例的专章评述,而于王季迁先生,则仅在“引论”中这样提到:“在西方,五十年代以来堪称书画鉴定家的人数不多,主要集中于美国。大略由两类人构成,一类是移居美国的中国书画鉴定家,王季迁可为代表。但主要精力似乎用于收购和收藏,除对旧作《明清画家印鉴》有所增订、并强调笔墨在鉴定中的重要作用之外,殊少鉴定学的建树。”于是,《王季迁读画笔记》(以下简称《读画笔记》)的整理刊布及其所承载的学术含量,也就因此更体现出非同寻常的价值。

  此《读画笔记》,主要汇辑了王季迁先生多年来鉴读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历代名画的私人笔记和评语。据整理编著者杨凯琳女士所记,王氏一生中,对故宫藏画共有四次过手经眼的仔细研读。第一次是“1935年,故宫收藏的国宝要到英国伦敦去展览,王季迁、吴湖帆和张葱玉等人被邀请为这件事做准备”,主要是对准备送展的古代书画进行甄选;第二、第三次,是“1959年至1963年间”看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藏画,“那时候,他把他的评论写在《故宫书画录》里”;“第四次是在1991年间,他跟徐邦达同去(台北)故宫,但那时,他们只准看十六张画”。不过,王氏又在当时台北故宫博物院陆续出版的《故宫书画图录》上,“写下了他个人的意见”。在受王氏委托、将这些笔记和评语译成英语的过程中,杨氏深感这些“评论和意见,让我们能领会到一个大收藏家和鉴藏家最内在的分析思想、看法和研究步骤”,并且在他们交往的“四十年中,王季迁经常跟我们讨论中国古画鉴定、评论、笔墨、印章等问题”,还“讲解了这么多年来收藏画,以及作为一个鉴赏家的经验”,于是,杨氏在辑录王氏1959年、1963年及1990年代全部笔记文字的基础上,从2000年到2003年,“每星期去拜访王季迁,详细问他记载笔记的意思,并记录下他那时对这些画的意见,请他解释笔墨的意思,并请他说明鉴定书画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规律”。再将经过整理的访谈记录,分类排比,随附王氏相关的各条笔记评语之后,并归纳出王氏评画的“定格制度”和“著录体例”,“以求完善这本书的内容”。全书所记王氏鉴读过的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其中包括各种挂轴、手卷和整本页册,共一千六百多件。不仅以最原始真实的记录,完整保存了王氏对这些名作的品鉴感想和研究心得,并且还能让人从这些文字中,得窥其对中国古代书画的鉴定风格、方法特点、认识理念,以及与其他鉴定名家之间的异同等;又由于这些文字都是首次公开发表,更成为深入研讨有关问题弥足珍贵的第一手文献资料。而整理编著者撰写的“前言”和作为第一章的“一个鉴赏家的经历、广识和才干”,第十一章“各地博物馆收集的王季迁藏品”专录,第十二章“王季迁藏画和十九至二十世纪中国大藏家的关系”,以及全书共十二章的全部注释文字等,虽然可能因相关知识不够而时有不尽如人意处,但其中一些以往不易获知的信息和资料,仍不失参考价值。

  

  王季迁先生认为:“鉴赏古画,首要的规律要靠笔墨。别的证据也要紧,但笔墨应占最重要的地位。”而全书所记王氏对作品的评鉴,也正多与笔墨有关。一件作品,其笔墨好不好,水准程度如何,精不精;是大家、名家的笔墨,还是二三流画家甚至更一般的小家的笔墨,抑或是哪个时代、哪种流派、哪位画家的笔墨;就是在同一件作品中,人物的笔墨如何,树石的笔墨又如何等等。这样的分析和品评,几乎随处可见,贯穿始终。其间还有不少值得注意的总结:

  马远多数用的是中锋。有时马远的笔墨看起来像是偏锋,其实是他的侧锋。(马远《雪滩双鹭》轴)

  倪瓒常见的笔墨是坚强,但也柔然。(倪瓒《容膝斋图》轴)

  吴镇仿巨然,但吴笔墨更有力。吴笔墨比盛懋更重,更有力。(巨然《囊琴怀鹤》轴)

  盛子昭画房子、桥的时候,普遍不用细笔。(赵大亨《蓬莱仙会》轴)

  研究关仝画,应当仔细研究王翚在仿关仝笔墨时期的画。(关仝《秋山晚翠》轴)

  更难得的是,王氏还实事求是地道出了一些仅靠笔墨不易判断鉴别的情况:“工笔画家专业在手法、技巧和技术上,对个人笔墨的发展和进化是疏忽了,所以用笔墨来鉴别工笔画的真假是比较困难的。”(吕纪《草花野禽》轴)而对一件“不古,决非唐画”、且“颇多传摹”的所谓吴道子画佛像,王氏又指出:“这种很细的线条的笔墨,如是大家的笔墨,是很容易来看;如是二手或三手的画家,则很难断真,因为这画家的自己典型的笔墨还没长成。”

  注重笔墨特征、时代风格、流派传承,应该说是书画鉴定中最重要、最可靠的方法和依据。上世纪五十年代,徐森玉先生就在《画苑掇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5年8月)的序言中提出:“每一画家都有他自己的面貌和精神——这个面貌和精神,虽则有从粗到精、从不成熟到成熟的不同,但一般的是有一条贯彻始终的线索的”,“各时代的画风,是当时画苑的主流。这一主流的趋向力量极大,在当时的任何画家都要受它影响,很难独自超出这个范围”,因此,“鉴别古画,要从画的本身去领会,然后再结合到题识、印鉴、纸绢、著录等等,相互参证”。六十年代,张葱玉先生又在其《怎样鉴定书画》(载《文物》1964年第二期)中,强调将个人和时代风格特征的把握作为书画鉴定的主要依据,再结合印章题跋、材质装裱、流传著录等辅助依据,构建起比较辩证而又系统的科学学理,并成为多数书画鉴定者认同的原则。尤其是谢稚柳先生,更把笔墨个性、时代流派的研究,归结为对“书画本身的认识”,而在其《论书画鉴别》(收入氏著《鉴余杂稿》,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6月)中逐一论列,举证详说。谢氏生前还曾有“用钢笔写在绿格稿纸上”的《评〈故宫名画三百种〉》手稿,虽仅二百多条,且语多简要,但却是其评阅台北故宫博物院1959年精印历代书画珍藏的品鉴心得,极具学术文献价值。惜因未刊,久无人知。幸有郑重先生《谢稚柳系年录(增补本)》(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9月)全文录存,始得流布。今以其中与王氏《读画笔记》相关者并读,颇多意味。

  五代李坡《风竹图》轴,谢曰:“元人画,笔意有稍似赵孟頫处。或言是南宋人画,然焦墨枯笔,元以前未见有此格调,似仍以元人为近似。”王曰:“笔墨似元人画,甚好。此画风格甚特别,可具一格。(1959年)”“此是新篁,并非风竹。元以前未见有此种格局之墨竹。(1963年)”

  王诜《瀛山图》卷,谢曰:“伪。极似钱舜举,然笔势不类。”王曰:“头等好画。是否王诜,待考。钱选山水与此绝似,岂钱氏手笔欤?即使此画是钱选作,亦是好画。(1959年)”

  由此可见,两人看画,无论同异,要皆以笔墨风格为主要依据,故除少数之外,常见契合。

  王氏鉴画,还十分注重笔墨风格的比对。如五代赵幹《江行初雪图》卷:“赵幹真迹,恐仅此为可信者。树法笔墨,与徐悲鸿旧藏董源《溪岸图》(画名为张大千所定)极似。赵幹为董源弟子,这两画可互为印证两者之关系也。(1959年)”《溪岸图》后为王氏从张大千处购藏,现已归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五代丘文播《文会图》轴:“定为丘画,不知何据。(1959年)”“画甚好,似宋画。一部分人物与波士顿艺术博物馆《校书图》同一稿本。这两张画都非常好。(1963年)”谢稚柳先生也认为:“人物与世所传《北齐校书图》同一粉本。或为宋摹。”而对从未见过其画作的杨维桢《岁寒图》,或从未见过其画猫等动物的商喜《戏猫图》等,因没有可供比对研究的证据,则都以“笔墨真假可疑”、“画真假难讲”之类的说法存疑。最典型的是关于燕文贵《夏山图》卷,此卷原亦为王氏藏品,后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王氏认为:“(1)燕文贵师李成。《夏山图》的笔墨和李成的笔墨有连带关系。(2)《夏山图》里的笔墨和辽宁博物馆的《茂林远岫图》(笔者按:王氏认为此图是存世两张最靠得住的李成作品之一)的笔墨非常相似。(3)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溪山楼观图》和日本大阪市立博物馆藏《江山楼观图》这两张燕文贵画的笔墨和《夏山图》的笔墨很像。”尽管经方闻、谢稚柳诸先生仔细研究,多方论证,改定为传燕文贵画风的屈鼎之作,且获诸多支持,但王氏还是坚持:“如果讲《夏山图》是屈鼎的画,他的笔墨证据在哪里?”

 传为董源所绘《溪岸图》在书画鉴定界引起很大争议

 

  笔墨之外,王氏也留意纸绢材质,尤其是与笔墨关系密切者。

  南宋夏圭《溪山清远》卷:“真迹神品。(1959年)”“夏圭笔墨笔法受李唐的影响。夏圭的画没有优美、诗意、生动的感觉。有时候,夏圭山水画所用的纸是已经喷过胶的,这纸不容易吸收水墨,这样可以产生毛的笔法。(2002年)”

  明董其昌《葑泾访古图》轴:“真,好。此画是在高丽纸,一种明代特种制造的纸,滑而不太吸水。所以画在这种纸上,笔墨不表示出来,很乏味。此画跟《婉娈草堂图》笔墨很像。(1959年)”

  明赵左《云岩白瀑图》轴:“真,不好。绢本,笔墨难发挥,而此画用笔浮滑。(1959年)”

  尤其是对北宋崔白《双喜图》轴,王氏虽认为“似为崔氏真迹(1959年)”,较谢稚柳先生许为“崔白画之唯一可信者”,稍持谨慎,但却注意到:“此画非双拼绢,可见北宋也有阔绢。(1963年)”由此联想起当年谢稚柳、徐邦达两先生就佚名《雪竹图》时代问题的论争,徐氏在其《徐熙“落墨花”画法试探》(载《艺与美》1983年第三期)一文中,曾就此画绢幅,提出看法:“又徐熙是五代时人,那时绢幅的门面宽度,一般不能超过六十厘米以上(这是我们用许多两宋画来对比之后得到的结论,详可参阅拙著《古书画鉴定概论》第三章)。此图阔约一米,系独幅绢,那起码要到南宋时期才能见到。凭这一点,至少不能承认它是南宋以前之物,是无可争议的。”针对此说,谢氏反驳的证据是:“宋徽宗的《草书千字文》卷,它的长度为十一·七二一米,在今天的两宋书画中,见过第二张这样长的纸吗?”并揭出:“这幅《雪竹图》很不幸,没有依照徐先生所说的是‘独幅绢’,而是双拼绢,还不到六十厘米。”(《再论徐熙落墨——答徐邦达先生〈徐熙‘落墨花’画法试探〉》,后收入《鉴余杂稿》1989年5月第2版)而王季迁先生特别指出这幅宽103.4厘米的《双喜图》不是双拼绢,并点明“北宋也有阔绢”,不仅能为谢氏之说再添一证,更可见其鉴画时在细节处视点精准的学术敏锐。

  《读画笔记》中有时还记下一些古画名作的相关佚事,皆可备闻。如传为刘道士的《湖山清晓图》轴,“本有巨然款,隐在左山石间(张大千花了六条金子买来。过了六个多月,款为张大千抹去),改定为刘道士笔。张大千以为画中无和尚,有朱衣人似道士。古籍所载,以此列刘道士。余尚得张大千购得此画以前之照片,巨然二款字,隐约可辨。此画笔墨浑厚,结构绵密,似非小家所能拟制。仅以和尚道士为别妄说,未免唐突古人矣。此画可能是真巨然,待考。(1959年)”谢稚柳先生则在其《〈湖山清晓图〉与巨然、刘道士》(收入《鉴余杂稿》)一文中,有这样的论说:“这一图,曾被认作是北宋刘道士的画笔,因为他的画派与巨然接近,而在左边的山路上,有一个红衣道士……事实上,刘道士的画,经过历史所证实的传本,早已绝迹,无从来辨析这些叙说的夸张性。但从这一图的风骨与情采来认识,它与巨然的画格显然有着相当的距离,固无须依赖和尚道士来作为辨别的主要依据。不过,它确实是如米芾所说的‘江南画’的风格,与巨然为同一系统同一时期。而对真实情景的修饰润色,是这一图与巨然画派的分野之处,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形体。”而对古画旧款涂刮添改,又是书画鉴藏史上常有之事。吴湖帆《丑簃日记》(载梁颖编校《吴湖帆文稿》,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4年9月)民国二十八年(1939)三月廿四日中记:“王季迁取来宋人《辋川图》绢本卷,甚旧,确是宋画,笔法学卢鸿草堂,稍涉俗工气味。原有龙眠伪款,余属季迁刮去,尚可当马和之、萧照等观也。”上世纪九十年代中,亦为书画鉴藏家兼古书画复制专家的王氏弟子徐世平先生,在纽约古董市场购得有“龙眠居士李公麟制”款字的《海会图》卷后,请老师评鉴。王氏除盛赞“好笔墨”外,斟酌之后,特意叮嘱:“千万别把落款刮了!”

  《读画笔记》中第十一章“各地博物馆收集的王季迁藏品”,由整理者杨凯琳女士据相关资料编撰而成,共录曾经王氏收藏、又流归美国及其他各国收藏机构的历代古画一百五十六件,并简要注明其递藏大略。不仅能由此略窥王氏丰富珍藏之冰山一角,而且还能偶补有关研究之缺。如专事故宫书画散佚始末研究的杨仁恺先生,在其生前经两次修订增补、迄今最称完善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全彩版《国宝沉浮录》的“《佚目》书画总目简注”中,仍记明代董其昌《江山秋霁图》卷:“《石渠宝笈》重编著录,真迹。由张叔驯携往美国。”今据杨女士所录,知此卷亦曾经王季迁先生收藏,后归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系“向J. H. Wade基金买”。张叔驯则为南浔适园张石铭(钧衡)之子,张葱玉先生叔父。精鉴赏,尤以收藏历代珍稀古币著称。王氏获董其昌此卷,很有可能即是在美国从其手中购得。

  

  也许是想仿照比较规范讲究的学术性著作的通例,整理者也为《读画笔记》撰写了注释文字,并有参考文献及三种相关索引,附于书后。但让人略感遗憾的是,注释中的相当部分,却实在不怎么规范讲究。尤其是关于历代人物,似多仅从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等工具书中简单转录非第一手资料而成,粗略之外,时见差错。如将实系文徵明弟子的居节,仅称为“文徵明知友”;吴梅村诗作《画中九友歌》,又被当作“他的画《九友歌》”等等。至于只用 “二十世纪写书的”就一笔带过的朱省斋,其实更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中国古代书画在海内外各方之间聚散流转过程中极有关涉的人物。朱氏原名朴,字朴之,无锡人。因父亲是画家,故其于书画,亦有兴趣,且能鉴赏。早年混迹政海,抗战时附逆,在汪精卫手下办《古今》杂志。又从著名汉奸梁鸿志处得见其家藏历代书画名迹,且娶梁女为妻,因更多观览品赏之机。后往香港等地,以掮贩书画谋生,周旋于名流藏家之间。张大千当年在海外买卖古代书画,一度也都由其经纪。所著《省斋读画记》、《画人画事》、《艺苑谈往》、《书画随笔》及《海外所见中国名画录》等,皆颇可读;其中记其亲见亲历之有关书画方面的人事及佚闻,尤多难得掌故史料。

  当然,注释中也有不少值得注意的资讯,以王季迁先生口述者居多。如王氏所藏武宗元《朝元仙杖图》卷,系从一古董商人手中易得。后那人觉得吃亏,遂与王氏对簿公堂,结果王氏赢了官司。今转述此事者,多仅言其为犹太人而未及究竟是谁。《读画笔记》第十一章注13中,则不仅道出其人名叫Walter Hochstadter(侯时塔),更记:“王季迁讲,侯时塔眼光很好,但他吃亏多疑。买了宝贝很快就起疑。”“2002年,王季迁口述:侯时塔打电话谢他,问候他。因为侯时塔有个客户问王季迁关于侯时塔要卖的画的真假,王季迁说绝对真。”而同章注3又记:“王季迁口述:当庞莱臣卖画给弗利尔先生时,有几张宋元画退还给庞莱臣。那时洋人对中国画不像现在这么熟悉。王蒙《夏日山居图》和钱选《浮玉山居图》,庞莱臣开价每张是3000-4000美金。这两张画退了回去,因为没兴趣。”如今,这两件名作,早已分别成为北京故宫博物院和上海博物馆的珍藏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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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27 Jul 2011 09:54:42 +0800
《中国教育报》:深入挖掘被忽略的宝藏——读《走向辉煌》有感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1 http://paper.jyb.cn/zgjyb/html/2011-06/30/content_49062.htm

郭铭

《走向辉煌》把近代以来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历史,置于国际、国内历史变局的大背景下,以独特视角讲述了20世纪中华民族从沉沦到复兴的历史。

 

金一南少将,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是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北京大学等多所院校兼职教授,他还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南军事论坛”主持人。据金一南少将的同事、老友介绍:走上讲台6年来,金一南没有讲过两堂相同的课;在中央党校和国家行政学院上课时两三个小时内,无人走动;在武警总部讲课,现场900多人无不落泪;在总参给老干部讲了两个半小时,没人离席——这些听众多数都是中高级干部,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士,而他们都说,听金一南的课很受“震动”,是一种享受。

谈到撰写《走向辉煌》的思考,金一南说:“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近代以来中国那段最为艰难曲折、最为惊心动魄的追求、选择和奋斗史中,蕴含了丰富的养分,值得我们今天警醒和借鉴的东西也太多了。对这笔巨大的财富,因种种原因,以前并没有很好地挖掘。”

金一南深入解读了中国共产党在历史重大关头慨然承担救国使命、领导中国革命突出重围、最终夺取胜利的历史轨迹。他看待历史独具慧眼,在书中去伪存真,弄清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背景,千方百计追寻历史真相。他梳理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历史资料,以全新的视角揭示了中国革命的历程,既有震撼性和感染力,又不失机智和洞见。金一南的讲座,总是从富有吸引力的“为什么”开始,例如第一讲“东方之梦”,一开始他就连续提出:“中国为什么要革命?为什么不能等待?为什么没有君主立宪?为什么没有走资产阶级的民主道路?”这一连串的提问,抓住了听众的注意力。而在解释这些问题的时候,金一南在历史的大格局下,以接近当代的眼光,抽丝剥茧,层层剖析。他从自己在海外做访问学者的亲身经验讲起,把宏大的历史叙事拉近到观众身边,让读者更容易理解和接受。这样的文字,体现了金一南对待这段历史的一贯的思想观念。

《走向辉煌》,金一南著,中华书局2011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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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07 Jul 2011 16:55:12 +0800
《南方都市报》:浮生愿向书丛老,不惜将身化蠹鱼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70 http://gcontent.oeeee.com/1/7e/17ed8abedc255908/Blog/311/feafb9.html

 

版次:GB20   版名:南方阅读 人物   稿源:南方都市报   2011-06-05
作者:黄长怡

 

摘要:沈津,安徽合肥人,1945年生于天津。1966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在上海图书馆任职时,追随顾廷龙馆长研习目录版本之学。1986年至1987年作为访问学者,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做图书馆学研究。1990年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1992年再次赴美,为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学社访问学者,后任哈佛燕京图书馆善本室主任。2011年2月退休归国。现为广州中山大学图书馆特聘专家。著有《书城挹翠录》、《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中文善本书志》、《中国珍稀古籍善本书录》、《翁方纲年谱》、《顾廷龙年谱》等。

http://www.zhbc.com.cn/book_view.asp?bid=8396

 

《书丛老蠹鱼》,中华书局2011年1月版,68.00元。

 

    沈津工作照,前面一摞书是他的著作。

    1995年沈津与恩师顾廷龙在顾的北京寓所合影。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沈津这个名字对普通读者来说陌生,但在版本目录学界鼎鼎大名———他是跟随著名版本目录学家顾廷龙30年的弟子,后任职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善本室主任16年;他经眼超过两万种善本,已出版的专业著论达到800万字。中山大学图书馆馆长程焕文评论沈津道:“环顾海内外中文古籍界,能出其右者难以寻觅。”

    今年2月份,66岁的沈津从哈佛燕京图书馆任上退休,旋即归国。国内多家图书馆获知此消息,纷纷伸出橄榄枝,希望聘得这位名满学界的专家。沈津选中了中山大学图书馆,携夫人来到广州定居,任中大图书馆特聘专家。

    沈津的人生轨迹异乎常人地“幸运”,每每关键一步都踩对了鼓点:在“文革”前入行,跟上最好的老师,难得地有了师承:“文革”中没有中断事业,改革开放后成为最早一批赴美访问的人文学者,眼界从此开阔;在做了30年苦功夫、学问积累到相当厚度时,获得到哈佛燕京图书馆任职的机会,在十几年时间里迸发灿烂的学术光辉,完成多部重要学术著作。他一生与珍贵古籍打交道的不薄“书福”,更是让爱书人艳羡不已。

    沈津对自己的学问一直看得低,常把“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句话挂在嘴边。作为一个特别幸运、经眼珍贵古籍无数的人,沈津自认有责任把这些难得一见的古籍资料传递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利用:“学术乃天下之公器,收藏的古籍是公器,学者运用这些古籍所获得的成果也是公器,都是资源共享。写书志、出图录是在对中国文化进行另一种诠释。这种诠释对很多人有用,何乐而不为呢?”这是他笔耕不辍的动力。

    除了专业著作,近几年沈津也热衷写博客。他的网名叫“书丛老蠹鱼”,取自张元济诗“我是书丛老蠹鱼,骆驼桥畔自欷歔.羡君食尽神仙字,守静含嘉愧不如。”沈津博客写的是专业话题,是几十年来他所见所闻的古籍版本相关人与事,写法活泼,写书、写人、写故事,或怀念故人、恩师,或普及知识,或指斥弊病,内容丰富,文笔轻松,即使对普通读者来说也不艰深,是古籍版本学界内人气颇高的专业博客,不仅读者众多,而且引来出版社争相出版。前段时间,沈津将博客文章“平分”给广西师大和中华书局两家出版社,分别出版《老蠹鱼读书随笔》和《书丛老蠹鱼》两部随笔集。同时,由他主编并担任主要撰写者的《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书志(全6册)》也在最近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

    南都记者日前在中山大学的教师宿舍如约见到沈津。这位学富五车的先生亲切和蔼、毫无架子。学校分给他的房子装修一新,陈设简洁。毕竟是新居,客厅的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书,不像“书丛老蠹鱼”的作风。从气候干爽的波士顿一下子来到炎热潮湿的广州,沈津说对“热”尚能适应,就是中大的蚊虫让他有点受不了。他更心疼广州这种气候下中大图书馆那些时时被虫蛀威胁的古籍。

    由于长年旅居海外,沈津极少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此次,南都记者对沈津进行了长篇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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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图书馆30年

    师从顾廷龙

    南方都市报:沈先生是天津人?

    沈津:我是安徽合肥人,生在天津。因为我的祖父沈曾迈那时候在天津教书,我们一家住在天津。祖父是在李鸿章的后裔家里教书,当私塾先生。李鸿章也是合肥人,和我们是老乡。我祖父是一个很有名的书法家,四十年代的时候在上海开过书法展览会,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不久就去世了。

    南都:是从小就对版本学感兴趣吗?

    沈津:也不敢这么说,只能说和家庭的熏陶有关系。家里毕竟有这个传统,祖父买过很多的字画,他喜欢这一套,他也要求小时的我就在描红簿上写字,还教我认字。但真正踏进版本学这个领域,也是进上海图书馆之后,那个时候顾廷龙先生就是我的导师。

    南都:你的父母呢?

    沈津:他们都是很普通的职员。沈家和我妈妈杨家在合肥都是大族,我妈妈叫杨振英,他们那一代是振字辈。我们弟兄多喜艺术,喜欢文史。我的弟弟在香港,他是画家,是香港水彩画研究会的会长,有自己的画室,也有自己的心源美术出版社,出了一百多种的书和画册,还在香港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的美术课外教程兼课。他生在当时的北平,叫沈平;我生在天津,叫沈津。另一个弟弟在日本东京,是篆刻家,得过日本文部省的大赏,现在则教学生绘画书法篆刻,每年他都要办几次画展的。

    南都:你是怎么成为顾廷龙先生的学生的?

    沈津:当时我在上海图书馆,恰好上海市委宣传部制定了一个计划,就是培养一批青年人,作为老一代戏曲界、图书馆界、博物馆界名家的接班人,防止他们的学问、技艺后继无人。当时上海博物馆馆长徐森玉,周恩来总理推崇他为“国宝”,徐森老带的学生就是汪庆正,后来汪庆正成为上海博物馆的副馆长。我有幸成为顾先生的学生,是我的福气和缘分。当年在上图善本组,有三位老师带我:除了顾先生之外,还有潘景郑先生,潘是章太炎、吴梅的学生,极低调的一位学者,学问非常好;另一位是瞿凤起先生,清代四大藏书家之一铁琴铜剑楼的后人,他家里的藏书有不少宋元本,后来都捐给北京图书馆了。这三位先生都是图书馆学界中对版本目录学研究响当当的人物。另外北京图书馆的赵万里、北大的王重民也是大家公认的大家。其他省市级公共图书馆像三位这么好的专家几乎没有。我以为在中国图书馆学界,这几十年中没有一个人像我这么幸运的,或许这也是前世修来的缘份。

    南都:当时三位老师就带你一个人?

    沈津:是的,一年半以后才有吴织从方法研究部调过来,也成为顾先生的学生,此后就再也没有了。

    版本学,就是要多看多记

    南都:你们从什么开始学?

    沈津:那就完全是实践啊。那时我在善本组,什么都做,比如管理书库,接待读者。读者有很多,有的是今天大家都知道的,比如黄裳。还有汤志钧,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的所长;胡道静,搞《梦溪笔谈》,古典文献方面的学者;夏承焘,著名词家。他们看的书,我都会翻一遍。另外还有最好的实践,就是编撰《上海图书馆古籍善本书目》,我做的是最普通的工作,就是根据卡片,从善本书库里把书拿出来,潘、瞿两位先生就根据书来校对卡片,看看原来的著录对不对,然后再用毛笔修正在卡片上。他们校对后的卡片我几乎全部也核对了一道,顾先生要求我,你要看原来的著录和现在的修正,尤其是版本项的认定,为什么要这么改正?所谓版本版本,就是多看而已,就像北京的琉璃厂、上海的旧书店,那些过去的小伙计,为什么会成为眼光不错的小老板?就是要多看多记。每个时期的刻本都有不同的特点,尤其是字体、纸张,你必须要记着它;什么书是很“冷”的、难得的,也就是以稀为贵。

    南都:你经常说,在上海图书馆的30年是在打基础,为什么这么说?

    沈津:因为30年里,我把馆藏的一万四千种善本基本上翻了一遍。不光是白天,有时候晚上也做。由于晚上住在图书馆宿舍里,所以还有时间,我翻书特快,关键的地方做个笔记,所以我的小笔记本特别多,就是那个时候所做的,今天来看都是有用的,因为你不可能再去翻那些书了。打下了基础,再独当一面地去做鉴定,也就不觉吃累了。你经历得多了,一眼能看出个大概,大致上的八九不离十吧。后来,我在中国香港、中国台北、美国看的善本书,积累起来总数在两万以上,也做了很多的记录。

    还有学写毛笔字,这是为鉴定打基础,当年我所受的训练是今天的人没有的。顾先生是有名的书法家,四十年代,叶恭绰等即为他制定润例。他要求我每天临池一小时,写大楷、小楷。所以我早年临过多种碑和帖,临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褚遂良、欧阳询。但有些碑帖顾先生不喜欢,如赵孟頫 、董其昌,说他们人品差,不要临。为什么要练字呢?在今天来看,这也是很多搞版本鉴定的人所缺乏的。写字,你会体会到,写一个字或是连写几个字,那是一气呵成的,不会停顿,尤其是行书、草书,脑子里想什么,马上就写出来;临摹出来的字是不灵活、死板的,显出的是呆滞。版本鉴定中,刻本造假,多是割裂挖改,以残充全,或染色或钤假印等,而抄本、稿本、校本不易看,所以过去旧书估们也怕看,就是因为真的看成假的,会懊恼不已,失去了发笔小财的机会;假的看成真的,搞不好会破财。你要看熟各个重要学者、藏书家等人的字,比如翁方纲的字,黄丕烈的字,看熟了他的用笔,来一个假的,总是有破绽,一下就辨别出来了。关键是多看,多比对,真的假的都要看,还要不断去总结。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远见或抱负,没想着说以后要怎么样,不一定想着成名成家,无非就是“革命青年又红又专”,就是要跟着老师,奋发向上,掌握这个技能。

    老师让我少走弯路

    南都:你对版本学一直都这么执着吗?

    沈津:我年轻时也走过一些弯路,我打过乒乓球,打得还可以,已经混到了上海黄浦区队,但晚上时时要训练,要参加比赛。顾先生就和我讲了一番话,他说我觉得你不要去参加训练了,这种训练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你打得再好,顶多进上海市队,但那是强手如林,你打不过人家,但是搞目录版本学的又有多少人?后来我就放弃了。60年代初,我喜欢看长篇小说,那时候的小说真多啊,《青春之歌》、《红日》、《苦菜花》各种各样的,我都看,看得也快。顾先生知道后,对我说,你不能这样,将来这些小说拍成电影,你只要花一个半小时就能看完,现在你把时间用在看小说上面,太浪费时间了。我一听,马上停。没有走那条路,及时刹车是对的。

    南都:你很听老师的话呀。

    沈津:确实这样。顾先生是我的恩师,有些事情都是他提出来,我才赶快纠正。我就觉得,有一位好的老师,就是教你不要走弯路、你必须集中精力奔向你的目的地。

    南都:所以你一直非常感激顾先生。

    沈津:是的。我写过一本《顾廷龙年谱》,这个年谱我自己觉得有点意思,是因为自从中国有图书馆这个名词开始,百多年来也出了不少出类拔萃的图书馆专才,他们为学术界做出了特殊的贡献,如广东的杜定友等人,但从来没有人为那些顶尖的图书馆专家写过一本传记,也没有人为他们树碑立传,尤其是年谱,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写出第一部图书馆学家的年谱。

    我跟顾先生整整三十年,和他对面坐,也坐了十多年。顾先生是上海图书馆馆长,上海市图书馆是省市级公共图书馆里面最大的。顾先生是苏州人,三十年代中期在燕京大学做古籍图书的采访,就是买书、写文章、做研究。他是顾颉刚的叔叔,但年纪比顾颉刚小,辈分要高,他俩关系很好。他们过去来往的信件我全部看了一遍,重要的都收进《顾廷龙年谱》去了,《年谱》有70多万字,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是顾先生百年诞辰系列纪念活动的一部分。这本书我从2002年开始写,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是用业余时间,每天早上6点钟起床,做到8点钟停,洗脸、早饭,走路15分钟上班;下班回家晚饭后我再继续写,11点休息,天天如此,那时家务活都是我太太干的,我只负责洗碗。我做很多事情都要快,不喜欢拖拖拉拉。

    南都:这样可以坚持整整一年?没有别的个人生活了?

    沈津:是的,没有时间做别的,外面来约的稿子也都推了。顾先生的儿子顾诵芬是非常了不起的飞机设计专家、两院院士,他认为我作为顾先生的学生,最熟悉顾先生,所以他将家中所有有关顾先生的材料,全部复印并提供给了我。

    “文革”中上图没损失,还补充了两批珍贵古籍

    南都:你在上海图书馆的时候,上图的善本收藏在全国排名如何?

    沈津:第二。第一是北京图书馆,后来成为国家图书馆。当时上图善本有一万四千种,现在大约有一万七左右,因为经过“文化大革命”,补充了不少馆藏。

    南都:你在上海图书馆30年都是做刚才说的类似的事吗?

    沈津:“文化大革命”就不行了,中断了,有好多“大批判”、“大学习”要参加。虽然是中断了,但是书还是要看的,有些书还要参加整理,比如上海抄家的书在五百万册以上,当时有人估计是四百二十万册,所以上图就有一个“420图书整理组”。其实这个估计保守了。我看到被抄来的一部分特别珍贵的古籍善本。解放前有两个很重要的藏书家,一个是陈清华,他的书一部分在香港,一部分在上海,上海的从来没人见过。在香港的书后来回归大陆了,是周恩来特批的,由赵万里去港把书买回来,现在全在国家图书馆;在上海的这批书呢,在陈的女婿刘洁敖处保存,但在红卫兵抄家之前,上海图书馆的人去了,那是因为湖南路街道委员会受刘先生委托,向上海图书馆道报:可能红卫兵要动手,希望上海图书馆能去接受。所以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上图紧急派了一批人去,但懂点版本的只有我一个人,那时顾先生他们,都已经“靠边站”,很快要被“打倒”了。那批书就是我做的清单,整整一个通宵,如果是红卫兵全部拿走的话,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不是有没有什么清单的,那就全完了。“文革”后来算作捐献,给了一笔钱。

    还有一批是朱氏结一庐的藏书,他的书在清朝末年就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六十年代初,偶尔出现一部在旧书店里。谁都想不到,那些书还在。当时“文革”把一家人抄了,被抄的人叫张子美,是朱氏的后人,在黄浦区某房管所工作,平时很低调。谁都想不到他家有那么多书。当时房管所打电话来说,有一批书给你们上海图书馆保管,他们房管所也保存不了这么多书。当时我带了两个同事去,拉了一辆板车去装,拉回两个大樟木箱子。回来一打开,不得了,都是国宝,放在今天来说,价值上亿。所以当时上海图书馆在“文革”期间收到这两批重要的书,都是我经手的。这两批书,我曾请顾先生和潘、瞿三先生一起整理过,做出了一份复写纸复写的一二级藏品的介绍,其中的一份直至今日我还保存着。(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南都:“文革”中,上海图书馆的书有损失吗?

    沈津:没有。上海图书馆一本书都不能烧。

    南都:为什么能保护得这么好?

    沈津:这主要是当时上海图书馆党支部的功劳。他们认识到,如果上海图书馆烧掉一本书,社会舆论就不得了。当时部分红卫兵在上图大门口有辩论:上图封资修的书是应该全部烧掉,还是应该保留一部分?最后的结果是一本都没有烧。“文革”期间,各地很多图书馆损失惨重,有些地方新华书店甚至是成吨的书送住造纸厂的。

    2

    美国访问20个月

    在美国畅游善本书库

    南都:到了上世纪80年代,你开始往外走了。

    沈津:对。1986年2月,我去了美国当访问学者,待了20个月,到一些美国的东亚图书馆访书。当时我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做访问学者最舒服了,不必上班,很自由,可以到处跑。而且可以通过关系去看私人的藏书,如翁万戈先生,常熟翁同龢的五世孙,我就是在纽约翁宅里看了他藏的清翁方纲的手稿本《复初斋诗集》。我还去了芝加哥,探望钱存训先生,钱先生是欧美地区东亚馆最大的“腕儿”,今年100岁了,只是耳朵不太好。当时他请我到芝大图书馆一个星期,只是让我做个演讲,其他时间都是自己安排,善本书库是对我开放的,可以在里面随便看书。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也是这样的,这是美国国家图书馆,最大的馆,我去看善本书时,就被锁在类似铁笼子的书库内,库里非常大,我每天9点进去,12点放出来,中午吃一个汉堡包,下午1点进去,4点钟出来。在哥伦比亚大学东亚馆,也是在善本书库里游戈。

    南都:为什么待遇这么好?

    沈津:我当时的身份是上海图书馆的特藏部副主任,同行知道我,我和他们的关系也处得比较好。不过后来美国国会图书馆也不能随便让人进去了,现在比以前管得严多了。

    南都:美国的这些东亚图书馆,主管的都是中国人吗?

    沈津:大多数都是中国人,沟通起来比较方便。由于他们对国内图书馆界的情况不太了解,他们希望我做的无非是一个演讲,这很容易,比如我去普林斯顿大学的葛思德东方图书馆,那是欧美地区很重要的一个馆,他们请我给他们的馆员做讲座,当然他们也任我看他们藏的善本书,随便看,尽情做笔记就好了。所以美国东亚图书馆情况我比较了解。80年代中后期,出国访问的中国学者以理工科为主,人文类的学者比较少,像我这样呆了20个月的几乎没有。我要看的是,1949年前,从中国大陆弄过去的善本书,在那边的情况如何。王重民先生以前做过这个工作,但只是看了美国国会馆及普林斯顿葛思德两个馆,其他的书怎么样呢?很少有渠道去了解,毕竟当时中美两国断交那么多年。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搞清楚。

    除了看王重民先生没看到过的书,我还看在美国国会馆善本书库角落里的东西,也是放了几十年的未编目书,比如太平天国刻本。太平天国为了宣传自己的思想,专门成立了一个出版机构,叫“删书衙”,销毁中国传统的四书五经、孔孟之道,宣传天父天王的“革命”主张。据记载当时共出了29种书,而国内的收藏少得很,据我所知,南京太平天国纪念馆、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中国社科院近史所等全部相加,不到8种,但我在国会图书馆一下子就看到了13种。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看书时,看到一部西式装帧的精装本,外部看不出是什么书,但和中国的古籍放在一起。我拿出来一看———哇,23种太平天国刻本。这个真不得了,放在那里多少年都没有人知道。那个东西保存得不好,一翻书,下面的碎片会掉下来,我都不敢翻了。

    那一次访问我就知道,美国好多大图书馆里有不少中国的古籍,包括善本书,都是很少被揭示的。可惜,中国好多一流的学者,都很难进入它的书库。一般来说,书库都是不对外开放的,除非你知道有这本书,他才给你拿。所以,只有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真正的好东西,一般的学者很难有这个条件。

    南都:所以你写那么多文章,就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些书在?

    沈津:我的工作是搞图书馆的,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必须把知道的信息写出来让大家了解,不然捂着就没意思了。我们写《哈佛燕京图书馆藏善本书志》也是本着这样的宗旨,让大家可以不用去那里也知道有哪些书。

    归国后,却做不成事情

    南都:这20个月的访问让你对美国的东亚图书馆有了很好的了解,是不是也让你找到差距后很想学着做点事情?

    沈津:结束访问后,我回到国内,很想做些事情,但根本做不起来。为什么呢?没有那种经济力量的支持,大环境及气候都不对,而且事情也太多了。我当时想做点口述历史的工作,因为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时候,看了唐德刚做的胡适、李宗仁这些人的口述历史,我也想做。唐德刚是大做,我是小做。怎么小做呢?无非是我向馆领导要求,找个助手,批一点钱,买一套录音设备,我来录顾廷龙、潘景郑先生的回忆。当时瞿凤起先生已经过世了。我想录下他们过去怎么收书、鉴定、办图书馆,和旧时的老辈接触的故事以及他们的经验,就是老人们的回忆。但是领导不批啊,做不起来。

    当时我也想,通过美国的关系可以在国内做点事情。比如我想策划组织图书馆的几位领导到香港去参观图书馆,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么回事。而这个钱也不需要上海图书馆出,我已经和美国犹他家谱学会沟通好了,他们在上海图书馆拍摄家谱数据支付的钱,有一部分拟作为上图人员到香港参观的经费。但是领导们不想做、不敢做。我还想做很多图录、很多书。因为我在美国期间看到很多台湾方面的图录,受到启迪。我就想,我们的资源比台湾方面好,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各种各样的我都可以做啊,但是我限于条件,做不起来。

    南都:就是说你既想让图书馆的同行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想让外面看看我们有什么东西。

    沈津:是啊,都想做,那时我还想打开台北的窗口,这在当时领导也不能接受,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一回到国内,各种各样的事情多得很,都是应酬、接待外宾,还要管理下面70多个人,不要说评职称这种事了,就算是夫妇吵架都要你管,什么都来,所以什么事情都难做。

    南都:应该说去美国20个月对你触发很大,所以你在原来的环境呆不下去了。

    沈津:是有一点。这些是1988到1990年的事情。所以到1990年4月份我离开上海到香港去了。去香港是因为我岳母居住在香港需要我太太去照顾,夫妻两地分居,所以我提出到香港定居。由于我的身份和工作,事情有点麻烦,一时走不了,最后在有关部门的协调同意下,我才离开上海,并在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和中国文化研究所工作。我写了一部分中文大学图书馆的善本书志,后来选了一些收入我的《书城挹翠录》(1996)里了。

    3

    哈佛燕京18年

    用两年写出182万字善本书志

    南都:在香港两年后你去了美国。

    沈津:是啊,什么事情都讲机缘,这也是缘分。在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时,有一天,我见到当时哈佛燕京图书馆的馆长吴文津。当时他一推门进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沈津,你怎么在这里?”他非常惊讶。我说我定居香港了。他第二句话就说:“那我们请你就方便了。”当天晚上再相见时,他就说,要请我去美国两年,写《哈佛燕京图书馆善本书志》(宋元明卷)。1992年4月28日夜里,我们全家到了波士顿,第三天我就开始写作了。这本书写得非常辛苦,所以我说,我一生都是劳碌命。一年是365天,但有公众假期,比如美国独立日、感恩节、圣诞节等,这些时候图书馆不开放。其他时候,我天天写。每天写三篇书志,3000字左右,整整写了两年、500多天。那时候没有电脑,全部手写。每天到图书馆一坐下,书、稿纸在面前一放,就开始写,也没有什么草稿。写出来这么一本,152万字。

    南都:那时候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哈佛的?

    沈津:访问学者。当时香港中文大学已经答应给我一个永久职位。所以我对吴馆长的邀请有点犹豫。不过吴馆长也有一个许诺,就是说如果哈佛燕京图书馆善本部原来的主任退休的话,就由我顶上。美国没有60岁退休这种制度,那位老主任已经70多岁,身体不太好。有这个承诺,当时我们全家,我和太太、女儿就一起去了美国。两年后我结束访问学者的身份,正式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工作。身份的改变,是由哈佛的国际事务办公室向美国劳工部提出申请,并由7位教授学者分别写推荐信,包括吴文津馆长,哈佛燕京学社社长韩南教授,哈佛杜维明教授,最重要的是著名汉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牟复礼教授为我写的推荐信。他在信中说,美国非常需要这种人才云云。后来吴文津告诉我,牟复礼先生的推荐信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由于是“第一优先”,属于美国急需的人才,所以,半个月后,我们全家就都拿到了绿卡。

    南都: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当善本部主任的时间,你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沈津:工作很简单,一个是接待读者。我的读者都是哈佛的教授、访问学者、博士研究生。他们有任何的咨询都要回答、帮助。另一个是对善本的保管、保护。还有一个就是继续写善本书志。这几样工作对我来说都不困难。不过后来发现还是有好多事情要做的。您知道国内几乎所有大的图书馆,都有一些待整理之书,如北京大学图书馆、中山大学图书馆,都有需要整理编目上架的旧书,过去没做,是因为人力、物力、时间不足,来不及去清点整理。我在哈佛燕京的时候,有一批书1800部是从日本过来的,是1945年后日本作为战败国,经济困难,很多人家里的东西流出来。当时哈佛燕京第一任馆长裘开明想办法收了一批书运回来,但那之后就从来没有人碰它,后来的馆长要我主持整理,才从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请了两位专家一起来做。两年后,编目工作才完成。

    哈佛燕京图书馆的选书标准

    南都:哈佛燕京图书馆总共收有多少书?

    沈津:总共120万册,没有复本。哈佛燕京图书馆买书,每种书一本,因为毕竟是在美国,研究、借阅的人不多。但所有的书都是精装。收到平装书,送到外面去重新装帧,这样保存起来就好很多。哈佛燕京藏有许多新地方志,国内自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起来了,各地、各行业都在修志。县志、市志、各种各样的专业志多极了,什么纺织志、工商志、治安志、监狱志、沟洫志、卫生志等等,比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师下面有团,团下面有卫生院,卫生院都有志。国内收新方志最多的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但比起哈佛燕京图书馆来,还是不能望其项背。哈佛燕京收新方志的规模全世界第一。北京国家图书馆享受国家优惠政策。哪个出版社新出一本书,必须缴送给国家馆,是“缴送制”,如果不送来,是不会主动出击去找书的。哈佛燕京不一样,是主动出击的,有一些“卧底”专门找书提供的。

    南都:什么样的“卧底”?

    沈津:有些人以卖书给图书馆为生财之道啊。不管厚还是薄,只要哈佛燕京图书馆收了,就是80美金一册,包括油印本、征求意见的本子,有些甚至是从废品回收站等处觅得到的。所以供书的那些书商,都富了。

    南都:写善本书志是你在哈佛燕京图书馆的重要工作吗?

    沈津:是的。我除了写善本书志,还做了一个《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善本汇刊》,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的,令人高兴的是获得了2003年中国国家图书出版奖。那是我花了半年时间做的,包括写每种书的提要。编这套书有两个原则:一个是大陆800多个图书馆没有,日本、台北都没有;另一个是有学术价值。印这套书的目的是“化身千百”,如果龟缩在哈佛燕京,这些书很少有人知道、看到。这套书总共67种、37大册,全部影印出来。这67种书是通过北京的专家反复筛选的:我先列一个单子,明代的有188种是中国大陆没有收藏的,或无著录或无此种版本,最后挑出这67种,谨慎极了。

    南都:哈佛燕京图书馆删选善本的原则和大陆的原则有什么不同吗?

    沈津:我们这种筛选原则和现在大陆的原则不太一样。举个例子:北京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前身)印了一套《北京图书馆藏善本丛书》,里面的《乐律全书》,是明代嘉靖刻本,你说难得吗?一点都不难得,目前至少有10部以上存世。北图资源那么多,你说印这个干什么?我的原则是,我有别人没有我才印。你有、我有、他有,至少十个图书馆有,印来干什么?你要做得好、超过前人,才好。我说的前人,是1940年代那些老人所做的,你要能超过他们才做啊。但你拿来一比,1940年的和1990年比,现在的是不能比的。现在做建筑的有那么多豆腐渣工程,古籍出版也有,打着“国家”的名号,但做出来的东西,绝对不如日本、台湾,太难为情了。

    前段时间传媒报道,广州购书中心要卖一批书,有一个目录,其中有一部《十三经注疏》,说是“孤本”,明嘉靖刻本。去到那里,搬出一个破旧的纸板箱,胶带封口,还给了我一双白手套,让我看。这样的版本,不算海外的,国内至少五部。什么是“孤本”?就是只有一本,珍贵罕见之至。我在写《哈佛燕京图书馆善本书志》时,三千多种书,有些极难得的,我都不敢用“孤本”这个词。为什么呢?你可以查到国内有没有,但你没办法证明欧洲的小修道院里有没有、日本的寺庙有没有。要是你贸然自称了“孤本”,人家出来说我这里有一本,你不是自己难为情吗?

    善本不能一刀切

    南都:我看到资料,哈佛燕京的善本是有自己的标准?(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沈津:国家有国家的标准,我们有我们的标准,每一个图书馆的标准都不一样,但都可以互相参考。比如私人藏书家,他收的,可能有他祖先的东西,觉得是传家之宝,要把它保留下来。但是别人可能说,我也不认得这个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就像家谱一样,你家的家谱,视若枕秘,别人也不觉得怎样。哈佛燕京藏的中国善本原则上截止到乾隆60年(1795),以后就要看难得不难得了,还有一个人的问题,就是很多学者有批校题跋,你觉得这个学者很重要,书的质量也好,又是真迹,也可以列入善本。

    南都:你书里写到,朱德签名的《红军长征记》也都列入善本。

    沈津:那是新善本,因为那毕竟是朱德啊,他是总司令,家喻户晓的人物,这部书就是我们所说的红色文献。我刚到哈佛燕京的时候,朱德的书就放在架子上,还有一个牛皮纸口袋,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当时也是到处乱翻,打开一看,都是延安时代的文献。根据地的出版物,当然难得。因为,根据地毕竟是被国民党封锁的一个地方,你要靠自己自力更生,才能搞印刷。印刷用的纸张,都是我们说的土纸,不是正规的道林纸。这种东西难得不难得,印的量多不多?不会多的啊。所以这些东西都会变成我们今天所说的红色文献。

    南都:也就是说,善本标准是不能一刀切的?

    沈津:不能一刀切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朱德的书,你一看就知道是难得,不光是签名本,书的本身也是难得。后来我才了解到,中国国内有,但是残的,不全的,哈佛燕京那部是全的,上下两册。当时是丁玲编的,还是战争年代,留下来多不容易,当年写回忆长征的人几乎都走了,据说还有一个童小鹏,周恩来总理办公室主任,如果他也不在了,那所有写回忆录的人都没了。这个书在当年可能印了一两百本,今天来看,那是在战争年代,哪有那么容易保存下来。

    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那些材料也都在那个包里面,都是教材,歌曲,油印的,很少。油印的东西只会发给学员班的人。这些人解放后都在文化部门工作,都是领导人,他们当年还会带着战争年代的讲义吗?现在,居然能在哈佛燕京看到,那多好啊!很多东西都是中国革命博物馆的藏品,尤其难得是传单、标语,写标语很容易啊,一贴就完了,但是谁会把它揭下来呢?当时就是美国友人斯诺把它收集起来的。

    南都:都是斯诺收的?

    沈津:是的。斯诺后来带到了美国,给了费正清研究中心,费正清研究中心又把它送给了哈佛,这些东西就保存了下来。这些东西,无论在哪个图书馆,都是难得的,都可以入新善本。

    哈佛燕京图书馆好在哪里?

    南都:我们也想了解,哈佛燕京图书馆对比中国的一些图书馆,好在哪里?

    沈津:也不能说什么都好。我就说“限制”这方面吧,国内的图书馆,你要去看善本书,肯定是要受限制的,或者要介绍信,或者你想复制、拍照要限量付酬,说得好听一点,就是一个手续。在哈佛的图书馆,也要手续,你只要出示你的证件ID,就可以了,你跟他说你现在需要这部善本书,告诉他号码,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把书送到你的桌子上。你可以随意抄录、拍照。我的想法就是,你到哈佛燕京来做访问学者不容易,哪怕有三个月、半年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你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达成你的目标,作为图书馆就应该全力配合你。你所做的研究、完成的论文,将来印出来,大家可以共享。这就是我们说的“学术乃天下之公器”。不仅是哈佛燕京图书馆所有收藏的书及文献是公器,你将来形成自己的成果也是公器。

    藏在哈佛燕京的这些善本书,你要让它们回归中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毕竟是当年买来的,不是抢来的。我以为这些书留在哈佛燕京,没有什么坏处。它享受着空调和恒温,保存得非常之好。广州是一个很潮湿的地方,很多书你看了都心疼。是因为什么呢?虫子蛀了。当年真的没有办法,现在中大图书馆成立了古籍文献修复基地,聘有修复专家,培养修复人才,这是好事。美国的这个情况就比较好,哈佛燕京学社是1928年成立的,三四十年代从中国大陆大批买书,当时买的书,到现在没有虫蛀,都有函套,打开干干净净的,有灰尘那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让它回归是不可能的,我们可以想办法实现另外一种形式的回归。一种方法是把它珍藏的稀见文献、珍贵善本印出来,化身千百,大家都可以用。任何研究东亚,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人都可以通过新印出来的汇刊来使用它;第二种方法就是扫描,做成电子文档。现在哈佛燕京图书馆跟中国国家图书馆合作,中国国家图书馆提供几百万美金,按照六年的计划,把哈佛燕京收藏的所有善本书,大约三千一百种,全部扫描回归。以后电子版的你都可以下载和使用。这是好事情。当然也证明国家有钱了,可以做这些事。

    哈佛燕京出《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汇刊》,是跟广西师大合作的,《汇刊》共67种37大册,哈佛燕京只要你的复制费,没有资料费、手续费,复制一种两百块钱美金,不管大小,不管多少,十册也是一种,就是200块。200块钱,是给了哈佛的复制部门。

    南都:为了写书志,你把哈佛燕京图书馆所藏三千一百种善本书都翻过吗?

    沈津:基本上是这样。这部书(《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书志》)是四百万字,我大概写了三百万字。写作是一个非常愉快的事情,因为你的宗旨非常明确。你做的事又创立了一种模式,并且你把书的内涵揭示出来了。这个“哈佛模式”其实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地完善并形成定式的。我的那些助手,都是哈佛燕京的访问学者,有北京的,上海的,浙江的,都是经过十年、二十年的专业训练。他来后,我没有时间去指导他,来之前,一定要读我出的《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中文善本书志》(上海辞书出版社版),要看清楚,这些个段落怎么分的,看熟了,再来写。所以他们来哈佛的第二天,就开始动笔了。如果不对,他得赶快改过来,必须按照这个模式来写。所以那四位访问学者,每人一年工作两百天,写二百篇善本书志,二十万字。他们现在回忆在哈佛燕京的日子,觉得非常的充实。对于训练一个古籍版本方面的专业人才,这也是必经的道路之一。即一部善本书放在你手上,你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去揭示它?尤其是它的版本认定,你不能马虎,不能误导读者,你必须去查各种各样的工具书、参考书,对于我来说,这是“赶鸭子上架”,他们每一个人最后都成功了。

    这套书四百万字,我们作者没有拿一分钱稿费。我想得很简单,我们都是用工作时间做的,我拿的是哈佛的薪水,我们做的东西是大家都可以享受的。我是这套书的主编和主要作者,出版社送我一套书,我就很开心,我的一套是毛边本,是我请出版社保留的,当时总印量是两千套,毛边本却只印了两套。很多网友在博客上看了我这个毛边本,有眼尖的人留言,问我能不能割爱啊?当然不可能,这就两部嘛。

    南都:很多人都说你好有“书福”,一直都在和书、和善本打交道。

    沈津:真的是这样,我也觉得是幸运,所以我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一个是我导师的指导,另一个就是能够在哈佛待下来。哈佛本身是一个大殿堂,燕京图书馆是里面的一个小麻雀,五脏俱全,但是你能抓住这个机会,做出事情来,这就很不容易。在美国和在国内不一样,国内有很多干扰,这种干扰就是应酬。在美国应酬很少,我又怕开会,也不喜欢管人家的闲事。工作时间完成自己工作,晚上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所以在美国的十八年,写了八百万字,这是出版的,没出版的还有四十万字。我在家里,一周写一篇博客,写出来之后,有出版社说愿意帮你出版,那就最好了,我也拿到了稿费。过去出版的书,我从没拿过稿费,像《书城挹翠录》、《翁方纲年谱》、《翁方纲题跋手札集录》、《顾廷龙年谱》、《顾廷龙书题留影》等,只要给我印出来,我就很感谢了,不要一分钱稿费,送我几十本样本就行了。至于出版社赔和赚,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打听。

    南都:你对稿费不在乎,那感觉是哈佛的薪水比较高,生活无忧。

    沈津:可以养家糊口吧。在美国,只要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又肯吃苦、努力,那就可以圆你自己的梦,房子贵,车子便宜,买车也就几万美金。我每天到哈佛燕京图书馆上班,走路只要十五分钟,太方便了。我家后院里就开辟了一片地,每年蔬菜都是自己种,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有十来个品种。在这里,我太太有时会抱怨,因为不知道什么菜里会掺“混合物”。

    4

    回国与未来

    选中大的理由

    南都:退休后你为何选择回国?国内多家图书馆争相邀请你,选择中山大学是什么原因?

    沈津:我是今年退休的,今年2月28日是我在哈佛的最后一天。毕竟在哈佛这座殿堂里待了18年了,写作的任务已经达成,所以想“归根”了。另一个原因是我母亲在上海,八十八岁了,我岳母九十四,我太太是家里的大女儿,我又是长子,且在海外那么多年,只有一个妹妹在上海,总觉得亏欠她们太多。所以我们就回来了,也方便照顾两地老人。我岳母长住香港,所以,我们选择在广州中山大学,这样到香港也方便,去上海也不难。

    南都:在中大是特聘专家的身份?

    沈津:中大图书馆的想法很明确,他们的特藏部有九位博士、硕士,都很优秀,基础也好,所以希望我在工作中做他们的参谋,出出主意,起个推手的作用。我曾给特藏部专门讲过一次美国东亚图书馆的藏书情况,后来,广东省图书馆学会又请我去讲一场,我就专门讲了哈佛燕京图书馆。美国的东亚图书馆其实是收集东亚地区的包括中国、韩国、日本的各种出版物,也收藏西方学者用外文来研究东亚、研究中国的著作、论文。讲这些,对图书馆的专业人员有启迪,可以了解美国图书馆的动态,也可以知道有没有差距。

    南都:就你了解,中大图书馆的善本收藏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

    沈津:中大图书馆现在的善本有四千种,有一些很不错的收藏,馆方已经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把它变成一个大家都可共同享有的资源,如善本书目。将来还会将之通过写作善本书志的方式揭示出来。每个图书馆都是从小到大,几代人的努力积累起来的,顾颉刚先生当年在中大做教授的时候,就拟定了一个《国立广州中山大学购求图书计划书》,许多东西都在收集的范围,当时的通俗文学啊,家谱啊,契约、碑帖等等。现在这些东西都在,非常好。现在中大馆的工作人员也做了很多工作,逐步在把家底摸清,很多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中大图书馆在全国来看,是很不错的一个馆,这跟领导者有很大关系,中大馆程焕文馆长是一位开明的、有想法且有个性的人,他敢说敢做有担当,虽然他没告诉我,但我知道他想和他的同事一起把中大馆打造成一个中国一流的馆,他在朝这个方面努力。

    继续写博客、写书

    南都:对之后的工作你有什么计划?

    沈津:我在2005年的时候患病,结果是开刀住院,由此对美国的医疗有深刻的体会。那时在家里休息了整整半年,想得比较多,也想开了。我想,如果我还能活下来,我就要做几件事情。其一就是把我从业这么多年,所经历的人和事中选一些有意思的写出来。这可能就是搞目录学、版本学的一些学者,他们所没有经历过的,书本上没有提到的。后来我就在新浪博客上陆续刊出,居然,广西师大出版社及中华书局要,出版了《老蠹鱼读书随笔》和《书丛老蠹鱼》,现在博客仍在写。

    退休后,还有两本书需要继续写,一是想将日本所翻印的中国传统古籍选数百种写成一部书志。我在哈佛燕京见到3600部日本刻本,还不包括大正、昭和所刻,这些书包括中国的一些文集、医书、兵书、艺术、科技、类书,当然也有四书五经等经学著作,在日本流传较多,但在国内不多。其中有些书在中国已经失传,不见著录,那这些书有多少,内容是什么?日本人为什么要翻刻?搞清楚比较有意思,所以我选了六百部涉及中国的书,把它们写出来,可能要写八十万字吧。我已把哈佛燕京的有用资料都拍了下来,如扉页、首页、序、跋等,和出版社的合同已经签了,是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

    还有一本,是想写《新书林清话》。《书林清话》是叶德辉的重要著作,那是所有研究文献学、目录学、版本学的人所必读的。我写《新书林清话》,就写他没看到、没写到的。我想用自己的实践和第一手资料去诠释版本,比如说,线装书,刻板一定是木板刷印,这个木板是用什么材料呢?枣木?梨木?还是什么木?单面刻还是双面刻?这种雕板,在乾隆年间是多少价钱?是官府的,还是家刻、坊间的?那么多木板,怎么没流传到今天?怎么没了呢?是禁毁了?还是战争烧掉了?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需要探索。这本书只写了二十万字,大约还有一半吧。我不愿意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我必须另外走出一条路来。

    采写:南都记者 黄长怡 实习生赵大伟

    图片由沈津先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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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08 Jun 2011 08:53:11 +0800
《中国图书商报》:史家的技艺——读《现代中国的历程》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69 文◎陆源

  世人评价黄仁宇,“想象力”往往会成为一个特殊的关键词。德国史学大师西奥多?蒙森在其巨著《罗马史》第五卷中写道,想象力不仅是诗歌,还是历史学的源泉。黄氏也曾谈及类似的观点。蒙森的说法虽正确,却每每引起误解,因为外行人很容易把“想象”跟“虚构”甚至“杜撰”画上等号。但对笔者来说,最重要的是,记下简单的判断句无助于我们研习前辈大师的美妙方法。
  黄仁宇曾言:“我开始接触(历史学)这一行业和技艺,是因为动荡不安的生活造成心灵苦恼。”多年的阅读和写作让我意识到,或许“技艺”才是解开秘密的钥匙。在文章《倪元璐:新儒家官僚的“现实主义”》里,作者提到这位明朝最后一任户部尚书的童年经历,分析了他观念的渊源,并述及晚明的制度路径、思潮、财政税收情况,乃至广阔的社会现实。阅读的过程中,我们似乎再度体验到《万历十五年》的逸韵。它不同于艰深枯燥的史学论文,不同于意识形态笼罩的历史教科书,亦不同于如今大行其道的通俗演义式的历史读物。
  黄氏的文章不仅避免了以上三者的短处,更吸收它们的长处,从而形成了作者自己的独特风格。无论是延续《中国大历史》眼光的《从唐宋帝国到明清帝国》,还是综合了《黄河青山》和《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内容及主旨的《蒋介石的历史地位》,它们依然能够把微观和宏观、抽象和具体紧密结合,而不像前述三者那样顾此失彼。如果要探究历史学家的想象力,那么这种轻快跳跃于不同意识层面之间、游走于不同维度的精神世界之间,而又时时能用某种稳定的视野,对它们加以统观的能力,正是他们非凡想象力的真实内涵。黄仁宇并不指望将历史定于一尊:那不是修撰历史的使命所在。
  黄仁宇不轻易外露其激情。他的文章厚重之余,还不时透着淡淡的反讽、出人意表的含蓄幽默,我们仿佛在观看唐?吉诃德向风车怪物发起冲锋,体会了那些比无奈、艰辛或荒唐更深刻的东西,进而触摸到历史的立体形象。笔者相信,该风格与黄氏锐意磨练的技艺密不可分,同时又跟他的生平遭遇、他的个性和世界观有着关联,跟他如何看待历史,尤其是中国历史有着关联。倪元璐批评张居正的继任者,指其“以瞆眊为老成,以顽钝为谨慎,以阴柔为平和,以肉食素餐为镇定”。倪元璐的一番话则更像出自黄仁宇的笔端:“大都天下之事,不患无议论而患无事功,不患无风节而患无经济。”黄氏对于倪元璐的评价——政治现实主义者、实用主义思想家、经验主义的社会学家——也仿佛是作者的自况。历史学家貌似冷峻的笔触下,潜藏着真正抚慰人心的暖意,让我们对历史、尤其是中国近现代史的沉疴痼疾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从而避免假设历史、哀叹历史,摆脱包括意识形态在内的种种负担。黄氏一向提倡的“大历史观”,将视野超越人身经验,这也是他治史的一个宗旨。
  黄仁宇每以“历史作家”自谓,他有句话已被我多次援引:“我反省分析的方法,基本上和小说家没有太大不同。”笔者也曾撰文谈论历史学对叙事学的启示,试图说明历史学家和小说家构思的过程相逆,他们的技艺是可以彼此借鉴、转化的。然而,在此我乐意将更高的宝座让予历史学家,准确地说,是像黄仁宇那样的历史哲学家。
  由李约瑟和黄仁宇共同创作的《中国社会的特质》可视为黄氏思想的总纲领。两位作者写道:“今天中国人所面临的问题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所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即如何才能找到经济合理行为与其他生活品质之间的和谐。”这个三十多年前写下的句子,如今仍然适用。

发表于《中国图书商报》2011年5月17日

《现代中国的历程》 /book_view.asp?bid=8776


作者: 黄仁宇
出版社: 中华书局
出版年: 2011-4
页数: 270
定价: 32.0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101078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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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27 May 2011 16:32:08 +0800
《中国图书商报》:中国史研究走向立体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68 毛志辉(编辑)
    读过葛兆光先生所著的《西潮又东风:晚清民初思想、宗教与学术十讲》(上海古籍出版社),再来读这本《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中华书局),感觉更充实、系统、通畅。前者是葛兆光“从周边看中国”视角对晚清历史的实证研究;后者则是从该视角出发贯通了自宋以降的中国历史的实证和理论相结合的综合研究。从论述的时间范围和空间构架上来说,贯通古今、学兼中外构成了《宅兹中国》的学术内涵与特质。
    葛兆光是治思想史、学术史和宗教史的大家,近年来比较关注近代中国与周边互动的历史,其研究的面向常常围绕着中国、日本、朝鲜在两洋潮的冲击下何以自处,中国在东洋风的鼓吹下又如何变化展开。得益于在思想史领域的深厚功底和卓越建树,他所讨论的问题大多自思想史引申而来,理路上也偏重学术史的梳理与思想史的理解。  
    《宅兹中国》可以视为作者主政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以来,在推动“从周边看中国”、“交错的文化史”、“批评的中国学”等一系列研究课题的过程中,有关这些研究课题的一些思考的结晶。而从该书目录的关键词如“意识”、“记忆”、“想象”等来看,全书带着明显的思想史痕迹。
    近几十年来,国际史学界关于中国问题的研究,已经蔚然成风。在中国学术转型的关键时期,如何重新认知历史中国和文化中国;如何让传统的文史研究焕发新的生命力,如何应对世界学术新潮流走出中国史研究的新道路,成为作者时时关注的问题。正如作者的自序中开宗明义指出的,这本书围绕的是“世界”、“东亚”与“中国”、“学术?与“政治“认同”与“拒斥”、“国别史”与“区域史”这样一些大问题,而全书的基本宗旨,则是讨论“应当如何既恪守中国立场,又超越中国局限,在世界或亚洲的背景中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这就使得该书在研究视野上有着多维性,在研究范式上有着多元性
    在研究视野上,作者指出,应从历史、文化、政治的三个维度出发认识中国历史。在“历史”的维度上,历代王朝控制的空间边界常常变化,“中国”是一个移动的“中国”;在“文化”的维度上,中国是一个相当稳定的“文化共同体”,其中心区域相对清晰和稳定;在“政治”的维度上,“中国”常常不止是被等同于“王朝”而且常常只是在指某一家某一姓的“政府”。作者的这种多维度研究方法的区分,实际上是希望让“中国历史”的研究回到真实的中国历史中去,让研究者看到中国历史的发展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让中国历史的研究走出原来“单线研究”、“复数研究”的窠臼走向多面立体的研究。
    在研究范式上,作者提倡多向度的交错看中国。从理论上讨论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的方法论问题,提倡通过多面镜子来观照中国。“从周边看中国”,是通过周边各个文化区域留存的各种各样的文字资料,反过来研究和观察中国;“交错的文化史,是希望通过对中国与周边文化交涉的典籍、事件、人物进行实证研究,来了解“世界中的中国”。作者的这种研究取向,是希望能将有关中国历史的论述,从西方的影响中解脱出来,走出西方人所设定的“天下”、“帝国”、“想象的共同体”、“超越民族国家的区域研究”、“认同的政治”等等一系列概念工具的束缚,透过“边缘与中央”、“东亚与中国”、“西方与东方”、“东方与东方”、“边界与周边”等的比较研究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
    作者对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的努力和倡议,说到底是一种“文化自觉”。如今,中国学术语言已经非常西方化了,大量来自西方汉学界的学术思想、研究方法和概念工具在历史研究中大行其道,独立、公正的历史研究大有被“湮没”的危险。作者近年来的坚持,仿佛是在提醒学术界,“舶来品”是需要仔细探讨的,需要注意其与中国史实能够对应以及不能对应的地方;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应存“祛魅”之精神,不忘本国学术之实际地位及背景。
    不过,史学的研究,一方面固然有赖于学者在史学观念上的高度自觉,在某种意义上,这种自觉也决定了研究所能达到的境界;但在另一方面,而且也是更重要的方面,仍在于实践上的探索,只有在具体的探索中,难以彻底言诠的观念才会呈现得清晰起来。作者把文化认同问题看成是把握历史发展多面性的重要尺度,并进而上升为全书的中心议题,竭力摆脱西方有关理论的羁縻,从中国历史的具体情况出发寻找结论,从而层层解构了“学术意义上的历史”。
    八十多年前,傅斯年创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时曾说过,史料的扩充和工具的改进,就是学术的进步。葛兆光所提倡的“从周边看中国”,对今日的中国史学界而言,无异于是在研究上“揽镜自鉴”,不仅在观念上会促使我们重新认知历史中国和文化中国,在文献上会激活相当多过去不曾重视的日本、朝鲜、越南有关中国的资料,在方法上也会刺激多种语言工具的使用和学术视野的拓展。诚如葛兆光在数年前所说,之一所以选择“从周边看中国”这个议题,是期待中国学界既摆脱“以中国解释中国”的固执偏见,又跳出“以西方来透视中国”的单一模式,这不只关涉史料处理的范围、技术与方法,背后实牵连着如何“理解”或“诠释”中国的大问题。
    葛兆光期望以一己之力,倡导一种“从多面镜子看中国”的理念,带动一个群体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为中国历史和文化研究提供一个新视角,为传统文史领域开辟新资料,也为中国文史研究寻找一个可与国际学术界对话的新话题。可以说,正是这样一种颇有些“开风气之先”意味的立体的视角和学术的追求,成为该书最大的特色,也决定了该书独特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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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葛兆光著/中华书局2011年2月版/3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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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11 May 2011 13:25:19 +0800
光明网-光明观察:说与旁人浑不解——评《更与何人说》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67 http://guancha.gmw.cn/2011-05/04/content_191961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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宕  子 http://www.gmw.cn 2011-05-04 14:55:50 来源:光明网-光明观察

有两种人,我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一曰小资,一曰女才子,而尤其不愿与之为伍的则是有小资情调的女才子。然而,不幸的是,小资虽未必是女才子,但女才子往往却一定会是小资。如此说来,女才子比小资更可怕。

小资与女才子都是一种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物种。我倒并不认为自恋有什么不好,只要是人,难免都有点儿自恋。不过,小资与女才子的自恋却似一座无形的监牢,将自己与外界凡有损他们自恋的一切事物给隔离开来——他们就像古希腊神话里顾影自怜的那喀索斯,沉迷于自己水中的倒影而不能自拔,甚至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

《读者》类“心灵鸡汤”风格的杂志是中国小资们的圣经,而方文山的歌词、于丹的《论语心得》、周国平或余秋雨的散文之类的则是中国女才子们的最爱——矫揉造作、故做深沉、华而不实、无病呻吟是这类文字共同的特点。当然,小资与女才子们也未必不“喜欢”真正的杰作——如被冠以“世界名蓍”的作品和中国的古诗词。在咱这块神奇的土地,被西方世界视为“天书”的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一度竟成了畅销书,这和小资们“矮人看戏何曾见,尽凭他人说短长”式的飘浮不定的爱好不无关系——遗憾的是,乔伊斯的天才究竟还是不能在小资们的心里引起共鸣,《尤利西斯》后来终于成了书店里的滞销货,以至于不得不打折低价出售。

小资与女才子们往往“多才多艺”——总之,一切风雅或时髦,且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或高人一等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爱好。然而,以他们的天赋,往往不可能精通任何一种他们喜欢或装作喜欢的才艺,或将之从形而下的“器”发展到形而上的“道”的层面。由于真正的大家往往并非他们的智力所能理解,他们往往将自恋投射到那些足以证明自身趣味之合理性的——如方文山和余秋雨之流——知名度很大,其实却是草包一个的所谓“文化名人”身上。只要有人竟敢对他们所推崇的这些人略表不敬,他们必摩拳擦掌,群情激奋,甚至拿出泼妇骂街的劲头对批评者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这正是我要避开他们的重要原因:惹不起,总算还是躲得起吧。

或许有人会说,“男才子”的自我感觉往往也同样地良好,其自恋程度往往一点不亚于“女才子”,为什么单单地挑出“女才子”来说事呢?——不可否认,这种质疑确实不无道理。如此地贬低女才子,倒并非由于我是一个如叔本华似的“憎女者”,而是因为:在几乎所有的“男权社会”里,处于弱势的女子往往更容易通过各种形式——尤其是在文化艺术和生活品味上——的自恋来获得相对稳定的个人优越感和自我认同。莫里哀在《可笑的女才子》的台词里说:“原来咬文嚼字的气息不仅毒害了巴黎,也传布到了外省;并且这两个女人吸进去的毒气还真不少呢。她们的为人,一言以蔽之,是又要咬文嚼字又要卖弄风情。”——由于社会权力和资源的分配在男女两性间分配的极端不公,生活于“男权社会”中的女子获得个人成就感所必需的社会支持系统的欠缺往往使得她们更容易受到诸如此类的精神“毒气”的不良影响。

出于对所谓的“女才子”的厌恶,再加上我几乎不读1949年后中国作家或中国学者写的任何文字,有“才女”之称的陆蓓容似乎很难进入我的视野。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微博上看到朋友对陆蓓容《更与何人说》的介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禁不住在当当网搜索出了这本书,并在线阅读了该书的第一篇文章,即《年年年尾接年头》,当时即惊异于她文笔的成熟与老练,并认为其随笔足以与钟叔河及止庵二人一决高下。

凡对散文有深入研究或了解的人都知道,随笔被称为“老年人的文体”,是散文中最难写也最见功力的文章门类。陆蓓容小小年纪,能写成这样,实在也是难能可贵——在她之前,我确实从未在当代中国青年作家中见过有如此功力者。然而,拿到中华书局的编辑李忠良兄快递过来的书之后,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将整本书通读了一遍,则发现自己当初对陆蓓容的评价还是过于草率——比之止庵与钟叔河,她还是差得太远。此无他,毕竟年纪太小,生活阅历、学识学力与思想深度尚嫌不足,下笔为文之时,难免捉襟见肘,剑拔弩张——其一,在很多地方过于用力,缺少从容之气度;其二,在行文转折之处,往往略显笨拙和生硬;其三,因内外功夫尚未到家,凡发议论之处大多空泛无力,给人一种“隔”的感觉。尽管如此,仍不能不说,陆蓓容是当代中国难得一见的真正的才女——用武侠小说上的术语来说,她所修习的是“上乘内功”,只是在火候方面尚有所欠缺罢了,假以时日,前途将不可限量。

子曰,“辞达而己矣”。文章的最高境界 “辞达”二字既足以尽之。语言通过遮蔽自身而凸显自身——好的语言是一种“缺席的在场”,它往往使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是不自觉地直接进入它背后的意义世界,即禅宗所谓“明心见性,直指人心”。然而,咱中国虽人口众多,当下能领悟这种上层“内功心法”的却鲜有其人。

《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见真如来。”凡小家子气的写作者,往往喜欢在色、音、声三者之上做文章——使用大量不必要的装饰性文字,且自认为那就是所谓的“文采”,其实却是步入了魔道。与大多数文章大家一样,陆蓓容的文字走的则是平实的路子,而且受周作人的影响很大——就算她目前对文采之三昧的领悟尚不能与大家比肩,至少走的也还是正道。

现如今正是“大雅久不作”的时代,而且“黄钟废弃,瓦釜雷鸣”——在当下中国这种浮躁、庸俗而浅薄的小资趣味占主导地位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平实的文章风格将注定被边缘化,并不被社会所接受和理解——就算她的书因成功的营销而卖得很火,也并不表示当代中国社会就真正接受和理解了她,《尤利西斯》在中国的畅销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此,没有被生活于其中的平庸氛围所感染既是陆蓓容的幸运,也将是她的不幸——在此意义上,“更与何人说”这个书名将成为陆蓓容及其作品之命运的带有谶言意味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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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10 May 2011 16:01:14 +0800
《人民日报》:《近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增订本——辨章学术 嘉惠学林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66 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tml/2011-05/03/nw.D110000renmrb_20110503_3-20.htm?div=-1

 

王振良

《 人民日报 》( 2011年05月03日   20 版)
 

  《近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中插图:《肯庵自叙年谱》清稿本首页书影。

 

  2005年1月,来新夏先生接受一家网络媒体的访谈时,我恰在旁边。当网友问及“平生最满意的著作是什么”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近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原因很简单,它给了很多人以方便。”

  《知见录》初版于1983年,是较早的目录学著作,一举奠定了来新夏在图书文献学领域的地位。在此之前,有关年谱目录有王德毅《中国历代名人年谱总目》、杨殿珣《中国历代年谱总录》等。《知见录》虽然略晚,但在簿录群籍的基础上,加入了“辨章学术”的内容,拓宽了年谱目录的学术含量和实用空间。因此问世后受到欢迎,直到近年仍有学者写信求书。

  《知见录》初版本涉及谱主680人,叙录778篇,总56万字;增订本涉及谱主1252人,叙录1581篇,总110余万字。此次增订本(2010年12月)和初版本比较,内容扩展了整整一倍。据作者在增订本《序言》中所述,新增年谱之来源主要有四:一是新编新出清人年谱,二是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的《年谱丛刊》,三是上海图书馆藏秦翰才等的稿抄本,四是散藏在高校和公共图书馆的稿抄本和油印本。在增加著录年谱数量的同时,增订本又根据原来未见和后来出版之各种年谱目录,大量增补年谱的版本。所据除王德毅、杨殿珣二书外,还包括黄秀文《中国年谱辞典》(百家出版社,1997年)、谢巍《中国历代人物年谱考录》(中华书局,1992年)以及洪焕椿《浙江历代名贤年谱综录》、孙殿起《贩书偶记》等。其他所见亦随时补入。

  不过,《知见录》增订本的学术价值,并非简单体现在数量的“增”上,而更突出地表现在质量的“订”上。一是改正初版本之疏失。例如,《(先大父)泗州府君事辑》,谱主应为张佩芳,初版误为张佩芬;《(先)文靖公年谱》,编者应为孙慧惇,初版误为孙慧恺。凡是发现舛讹,均一一正谬。二是考辨各家著录之疏失。例如,《肯庵自叙年谱》条,杨殿珣著谱主系清乾隆八年(1743)生,作者在按语中考订曰:“谱主生于乾隆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应为公元1744年1月14日。”诸如此类,全书随处可见。三是订补原谱之内容。例如,王廷灿编《潜庵先生年谱》,著录谱主汤斌为安徽来安人,未提其先世自来安迁睢州(今河南睢县)事,后人常因此而生出误会。作者略为点破,阅者疑团顿解。此外,还有一种“不订之订”。如某自撰年谱,记谱主任伪职等事,其亲属多次要求“修正”,此次增订时重新详核并增录谱文佐证之,仍以遗老立场定论,体现了史家实录精神。

  《知见录》之成书过程颇为坎坷。20世纪50年代后期,来新夏担负中国近代史教学工作,常到南开大学图书馆翻读清人年谱。时任馆长的著名学者冯文潜教授,建议他“顺手写点提要,积少成多,将来也能为人节省翻检之劳”。他欣然接受建议,历经五六个寒暑,撰作了50万字800多篇叙录。书稿完成不久,遭逢“文革”,十多本手稿仅残余两册。1970年,来新夏到津郊学农劳动,友人巩绍英前往送行,谆嘱其重新编纂《知见录》,他于是在耕读之暇再理残篇,1975年第二次完成定稿。

  来新夏勤于撰述,在历史学、方志学和文献学诸领域,都取得了不小成绩。然而,他十分谦虚谨慎,极少述及自己的治学道路、治学经验和治学思想。仅从吉光片羽的文字中,可约略窥见其治学的“致用”和“为人”意识。致用,指做学问要为有用之学;为人,即是先生自评《知见录》时所说“给人以方便”。他在图书文献学领域的一系列成果,如《古典目录学浅说》、《中国古代图书事业史》、《中国近代图书事业史》、《古籍整理讲义》、《清人笔记随录》等,都体现了其一贯的思路。《近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和《清人笔记随录》,在提供“工具”的同时,都注入了大量“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内容,除了增厚自身的学术含量之外,实质上给读者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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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03 May 2011 09:43:10 +0800
《中国青年报》:刘苏里私人笔记“重建中国论述”(《宅兹中国》) http://www.zhbc.com.cn/shuping.asp?id=265 http://zqb.cyol.com/html/2011-04/19/nw.D110000zgqnb_20110419_6-10.htm

 

刘苏里 《 中国青年报 》( 2011年04月19日   10 版)
 

    重建中国论述

    葛兆光先生《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谈的是中国的历史论述,面对的却是“现实中国”。

    关于“中国”的论述,今天怎么又成为一个问题,让中国思想史家葛兆光穷10年之功,着力于此,大力呼吁建立“从周边看中国”认知体系的同时,且以此定位自己主持的研究机构的学术抱负,还操刀撰写多篇论文,不断深化此题,大有不达目的决不收兵的架势?

    一个人群,不论其以文化定义自身,还是以地理疆界区别于他者,它总是要为自我存在的意义(合法性)寻找基础。对一个人群,没有什么问题比这个问题更大更紧迫的了。按照葛著,对此一问题的处理,可以是想象的,不论事实如何,也可以是依据事实建构的,这一努力的意义,不仅要回答“我们是谁”这一根本问题,其深刻的潜台词是,必须为如此巨大而复杂的人群找到安身立命的合法性基础,换句话说,必须让这个人群有活着的归属感,否则,该人群组成的共同体必将面临林肯概念上的“分裂之家危机”。

    沿此思路,葛著提出中国人自我定位的三阶段论,即以我为中心的想象阶段、以西方(他者)为参照阶段,和“在多面镜中认识自我”的阶段。“多面镜”,按葛,可简化为两面镜:西方的,和“周边”的——即“从周边看中国”。葛著更强调周边的,因此着力于“东亚”的日本和(历史上的)朝鲜,便在情理之中。

    葛著本质上是论战文章,他的论敌,既是各种“中国”叙述者,也是他自己;既是历史上的,也是活在世上的;既是西方的,也是日本、朝鲜(韩国)的,更多是国内同行的。葛著申说从周边看中国,有强烈的历史与现实指向性,即面目不清,但十分起劲的“亚洲”和“东亚”叙述(想象)。他既反对用地方史研究视角消解中国的整体性,更反对用所谓“亚洲”、“东亚”叙述弱化中国的“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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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28 Apr 2011 16:06:40 +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