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哈特的《伟大的巴赫管风琴作品集》
这套录音竟然令我有些茶饭不思。
是收拾屋子擦桌子的时候随便拿起来听的,在那漫漫洒洒的声音里怔住。好的演奏原来这么容易辨识——其实我经常怀疑这一点,经常怀疑自己对二流和三流根本辨别不出,但区分出少数超一流,似乎还是不会太离谱。有经验、贴切的演奏,听上去是有方向的,好像火车在轨道上顺当地行驶,这是我最直接的感受。对管风琴的判断,跟对张扬个性的钢琴确实不同。在管风琴上你指望的就是细致、圆熟,有微妙妥当的表情。什么是“妥当”?我个人现在的想法就是,让你听出趋势、方向、意图,但听上去是作曲家而非演奏者想说的。莱恩哈特没有多做任何刻意的装饰(跟库普曼不同),但你如果足够熟悉巴赫管风琴作品的程式,就能听到他非常周全的安排,让音乐听上去活泼开阔,有期待有满足,这跟瓦尔哈几乎不肯安排,好像画格子一样分布音符也不一样。
常想这个问题:怎么判断管风琴演奏的水平?我们对音乐基本的接受和判断,可能都离不开钢琴小提琴这类乐器的歌唱性引导——毕竟多数人对音乐的了解和兴趣,都源于这类主流乐器和作品。在钢琴小提琴的演奏中,我们期待演奏家的个性,但管风琴很少能体现演奏者的个性,它令音乐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生长、结晶、分裂、融化,好比演奏家播下种子任其自生自灭。他不能强加什么,只能以意念和音乐互相带领。而这当然是靠熟练和对风格的熟悉、对乐句深入的理解达到的。说白了,你心里随时要知道,这一小段句子是在憋气养力,走向高潮,然而它往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加强不喧哗。在你内心压力的带领下,音符之间小小的裂痕默默吸取氧气,最后分裂的声音完美地“愈合”。当听者情绪对头,能顺利引导自己的注意力的时候,这样温润开阔自然的声音,激发起巨大的幻觉,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感动吧。
这套录音就这样感动了我,也让幸福感占领了我。
印象最深的,是这套录音第二张中的两部帕蒂塔。它们都是漫长无边的曲子,开头的圣咏的确是“齐唱”的感觉,和声几乎铺天盖地。然后是十来个小段,好像轮唱一样,各种性格的角色进来展示自己,多数是整整齐齐的十六分音符进行,有点像二部创意曲。不过管风琴上能够随意变化音色,是钢琴不能及的。有时,“龙吟细细”的声音把人带到幽谷中,然后又是金属声音灿烂一片,好像来到笃实的阳光下,坐卧不宁。管风琴“照耀”一般的声音当然不是这部作品中独有的,一个圆熟的录音只是再次印证了巴赫而已。
我特地借来谱子看了又看。巴赫给羽管键琴写的帕蒂塔尽人皆知,而管风琴帕蒂塔相对来说是比较次要的作品。这些“众赞歌帕蒂塔”数量不多,在全集中是最薄的一册,我从来没注意过它们。这一首BWV 767(Partite diverse sopra),原来这是基本是给双手在双键盘上演奏的,除了开头圣咏那一小段,没有脚键盘的部分。这一定是巴赫最简单的作品之一了,听着,看着,都如此顺遂、潇洒。节奏比较整齐,这其实并不好处理,每次我听到这种一口气十六分、八分的段落,总是为演奏者捏把汗——这种地方如果处理得死板可真是暴殄天物。嘿,我真想跳起来,抓住老头追问:告诉我,你一定告诉我,你是怎么弹的?
在《探寻早期音乐》这本书中,有一篇莱恩哈特的访谈。其中有段他的回答,问题大意是“你怎么处理强拍和弱拍?”,他这样说:“哦,不是我不愿意讲,而是这个问题太微妙了,很难解释……我没有刻意强调哪个拍子,只是觉得某种方式听上去是合适的。你的确可以延迟这拍或那拍,但这样的想法并非来自对‘拍子’的考虑。还在做学生的时候,会有意识地安排演奏,而有了足够经验之后,就不会那么理性了。你不用‘想’,但你已经有了足够的‘想法’……好比我们说话的时候并不用想,这里用‘强’还是‘弱’,或者‘这里该停一口气’,等等。”
我非常理解他的意思:对音乐的理性追求是第一步(也是绝对不可少的一步),但当巴赫“长”到你的呼吸习惯中之后,对风格的理解就形成了一种“口音”,也就是音乐在带领手指弹琴而不是相反!说得轻巧,他的意思分明只适用于他自己,而我们听巴赫、弹巴赫的普通人,可怎么办呢?
在这个访谈录的结尾,作者Bernard Sherman推荐了一些莱恩哈特的录音,最后有一张1988年的演奏会录音,是巴赫的儿子CPE的作品,竟然用了“让人心碎”(heartbreaking)一词。我作为“莱恩哈特党”的一分子,虽然没有听过那张,差不多可以这样见证:一个“精确”的演奏,就是让人心碎的呀!
|